蒋嬷嬷视线兜了一圈,落在人堆里,“从今日起,巧儿与云雁,拔做二等。”
“什么?”
蒲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满屋子的目光唰地钉在她身上。
她瞧见蒋嬷嬷面色沉下来,后颈一凉,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嬷嬷,原先春夏秋冬四位姐姐,如今……怎得只选两人?”
蒋嬷嬷哼笑一声,那笑意却半分没落到眼底,“看来,你是觉得这屋里还有够格做二等的?”她微微俯身,“那你说说,也叫我听听。”
蒲月头埋得快抵到胸口了,哪敢真开口。
蒋嬷嬷直起身,踱步到众人跟前,眼神似刀片贴着一众丫头的脸上划过,良久道:“院内拢共你们这些丫头伺候,少了几个二等,受累的是青橘与丹杏两个大丫头。按理说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一个个倒惫懒起来,手里的活计当得不清楚,推推搡搡,光想挑轻省的。若还夹着那些小心思……”
她顿了顿,眼睑微眯,“趁早显出来,洗衣房、灶上,人手都缺着呢。”
满屋鸦雀无声。
蒋嬷嬷没空理会这些小丫头们的心思,折身落座,将高氏定好的事项逐一分配。
“巧儿原先当的,是娘子檐下那一份,如今她拔了二等,这份差事便交给丰穗。”
这话落地,方才还暗自窃语的丫头们,像被当头浇了一盆热油,身上疼的紧,还不敢叫唤,只得僵在原地。
蒲月更是不加掩饰,扭头狠狠瞪了眼丰穗。
鹊儿扯了扯她的袖角,气声细若蚊足,“仔细,嬷嬷瞧着呢。”
蒋嬷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怎么,有想接这差事的,这会儿说,还赶得上。”
一屋子人俱敛了神色,屏气敛息,谁也不敢妄发一言。
蒲月饶是再沉不住气,也晓得蒋嬷嬷搁这套话呢!
去年从正院剔出去的那个,拿着自己攒了半年的月例,又是做鞋、又是置办吃食巴巴的去讨蒋嬷嬷的欢心。
一来二去,仗着在蒋嬷嬷跟前多说了几句话,做了几次活,心思就狂起来了。
眼红旁人得了青眼,分派活计时,蒋嬷嬷也是这般问。
她头一个不服,跑出来说出一个一二三四五。
结果活没争到不说,第二日就被打发出了府。
“没有?”
蒋嬷嬷又抿了口茶,盏底磕在案上,“笃”的一声。
“没有,就把嘴都闭严实。差事是娘子定的,嫌什么,酸什么,攒着劲儿使到活计上去,做的好自有你的出头之日。”
说罢,朝云雁抬了抬下巴,“将东西都发下去罢!”
云雁捧着名册挨个念名,念一个,上来领一份。
丰穗是最后进院的,自然是最后一个领物件。
案上只剩一匹缁布、一匹月白。
丰穗上前,将那匹缁布抱在怀里,没有半分嫌弃,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谢大娘子赏。”
蒋嬷嬷眼皮抬了一下,饶有兴味,“旁人都嫌缁布暗沉老气,你这般年纪,放着鲜亮些的月白不选,怎的反倒挑了这黑色料子?”
话音落下,一旁帮着分发的云雁也抬眸望来。
她心里透亮,此刻只剩她与丰穗二人未曾领布。
染料最是矜贵,大红浓紫需反复漂染,最为金贵。
青绿、天蓝次之,就连月白这类浅蓝调,也比黑褐、土黄的粗染料子体面许多。
眼下两匹料子摆在眼前,丰穗偏偏主动拣了最廉价老气的缁布,余下那匹体面干净的月白,不言而喻,便是让给了自己。
云雁眼底微动,瞬间便懂了她这份细腻妥帖。
而当事人丰穗只挠了挠头,笑得老实本分,“这缁布耐实耐磨,拿回家给我爹裁身衣裳,正好合适。”
蒋嬷嬷把手边的册子合拢了,微微含颚,“你倒是个有孝心的。”说着从案上一个枣木托盘里拣了块素色的绸帕递给丰穗,“我才得了大娘子几块好绸帕,也送你一块,免得旁人穿新衣,你心里痒痒。”
“多谢嬷嬷。”丰穗欢喜的收了帕子,咧嘴朝着蒋嬷嬷福了福身。
蒋嬷嬷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话也训了,东西也领了,都散了吧!”
人一出门,冻风一灌,憋在肚子里的酸气便再也压不住。
蒲月走在最后,等石榴凑过来,才咬着后槽牙开口,“瞧见没有?一步登天。”她拿眼角剜了剜前头那个小小的背影,“才几岁的人,倒会走道儿了。”
“走道儿,也得有人给搭梯子。”
石榴敛了眼底的妒意,笑了一声,“先是单娘子、青橘、丹杏姐姐,如今连蒋嬷嬷都往她那边凑,你说奇不奇?就一张嘴,哄得人人喜欢。”
“哄呗。”
蒲月冷笑,“虚伪做派,等哪日哄不动了……”她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只拿音调往上挑了挑。
石榴没接话。
她望着丰穗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心里那点子酸味儿发酵似的往上冒。
蒲月虽仗着家生子的身份,自觉与人不同,可她娘不过是管外院洒扫的妇人,爹又没什么本事,常年在门房上当。
加之去年才进的院子,性子浮躁又爱躲懒,能升上去才有鬼。
反观自己,与云雁差不多时间进正院,平日里学着大丫鬟的模样行事,处处打点,也不曾与人结怨,女工手艺也拿得出手。
细细想来,自己缺的,不过是少了靠山罢了。
要不……回头也认个干亲去?
只是认谁呢?
这府里够得着的人家,油水足着,不稀罕她们这种粗使丫头。
想着认干亲的,又多半是那些在主子跟前不得脸,说不上话的。
前头,巧儿放慢了脚步,顺手将自己那副手衣塞给丰穗,“这个我也用不上了,就给你罢,算作是贺礼。”
“这哪成,姐姐升了,我都还没备礼贺你呢!”丰穗不肯要。
“你就拿着吧!”
巧儿见她不肯要,恼的将那手衣捏成一团,硬塞她怀里,“旁人只羡慕我,却不晓得这廊下风硬,成日立着,也不好受。”
丰穗见她是真心要送,只得笑着接过,“多谢姐姐。”
巧儿瞧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小声道:“你如今越了她们往大娘子门前一站,她们指不定多恼你呢!往后眼要活些,别叫人使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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