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扫了眼身后的人,一个个乌眼鸡似得。
她心里透亮,自己得了定了巧儿的差事,旁人便少了一分出头的机缘。
可来这院里当差的,谁不想往主子跟前凑?
想露面,自然是各凭本事。
偏这些丫头年岁小,心性定不住,见他人所长便心生妒忌,不想着如何提升自身本事,全将心思使在那些小性上。
丰穗心内一叹,朝着巧儿笑道:“谢姐姐提醒,我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旁的,我也左右不了。”
“这倒也是。”
巧儿拉着她的手,又拍了拍自个胸脯,“你也别怕,若是她们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寻我。”
丰穗望着巧儿秀丽的脸蛋,仲怔片刻,笑道:“姐姐为何对我这般好?”
巧儿甩了甩腰上的坠子,满不在乎道:“院里除了云雁,其余人心思多,我不喜。”说着又低头,掐了把丰穗的腮。
“而且,你年岁不大,却像个小大人似得,我瞧着有意思。”
下人院,单娘子屋内。
“诶……你老望着着外头做什么?”
春禾放下碗粥,将桌上的鸡蛋饼子卷了一把咸菜往嘴里送,口齿不清道:“别看了,恁就……吃饭,单娘子忙完自会回来。”
燕姐儿瞧着春禾胡吃海塞,抿着嘴不吭声。
明明姑母离家那会,她还瞪着眼瞧自己,满心不情愿。
这会又没事人一般,敲开自家门,不用招呼,顾自盛粥吃饭。
春禾见她头虽埋得低低的,眼角却紧紧觑着自己手里的饼子,心下了然。
这小丫头,不单黑黑丑丑的,还抠搜。
请人作陪,当然要管饭。
上哪里去说,都是这个理,她还较劲上了。
一张鸡蛋饼子,一碗白粥、几口咸菜,小脸就吊成这样,那若是吃她家一口肉,还不得从身上拽下一块赔她?
春禾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朝着燕姐儿笑道:“你没胃口是不是?”
不等对方答话,起身又捻起一块饼子,搁酱碗里蘸了蘸。
“没事,姐姐替你吃,可别浪费了,哎呀呀……单娘子可真舍得,这饼子里可没少放鸡子、猪油,又香又暄呼。”
单娘子拢共摊了五张饼子,春禾一个人就吃了三张,再要探手去拿……
燕姐儿眼看盘子见了底,再也按捺不住,一手学着春禾样卷起饼子就往口里塞,一手按着余下那张饼子,生怕慢一点,对方就要从自己口里夺食。
一时吃得太急,噎得直抽气。
春禾见状大笑,从灶上倒了盏温水递了过去,“怎么,这会晓得饿了?还赌气,这府里讨生活,最怕生气,气饱了可吃不饱。”
燕姐儿嚼着饼,不知怎的,眼泪就下来了。
春禾瞧她眼都红了,撇了撇嘴,“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燕姐儿抹着泪,拽着碟子里那张饼子,抽抽搭搭半天,才小声开口,“我姑姑都还没吃早饭。”
原来不是不舍得,是惦记她姑母。
春禾一瞬间讪讪的,瞧她哭的可怜兮兮的,从袖里抽出块帕子,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替她擦了眼泪,语气别扭,“你姑姑在府上当差,灶上自有她的饭,用不着在家吃。”
“真的?”
“骗你做什么?没饭吃的人,只有你我这种不当差的。”
春禾瞧着手里的帕子,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略带嫌弃的塞到燕姐儿手里,“我吃你一顿饭,这帕子给你,扯平了。”
燕姐儿捧着那块豆绿色的细棉帕,下意识要推回去,两只手都不知往哪搁。
她在村里,都不用这样好的帕子,都是用粗布汗巾子。
春禾怕她不识货,指了指上头绣的那对飞燕,“这可是我绣了一天,搁街上少说也要十来个铜子才买的到,你瞧瞧,可都是彩丝。”
要不是嫌弃上头的眼泪鼻涕,她才不舍得给出去。
燕姐儿瞧着帕上那对飞燕,栩栩如生,倒不舍得拿指头去摸了,捏着帕子坐在凳上不吭声。
“你还真是个闷葫芦。”
春禾盯着对方,不知想到什么,起身给她添了碗粥,推到她面前,“快吃吧,不吃就冷了,等吃完了,我带你攒头花玩。”
“攒头花?”
春禾托着腮,指了指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针敝筐,里头摆着各色的碎布头,笑眯眯道:“就是把这些碎布攒起来,做成四季花卉戴在头上。”
“我……我不会。”
燕姐儿瞧着筐里红黄蓝绿各色鲜亮的布料,撇开了眼。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春禾摆摆手,一副贴心大姐姐的模样。
穗姐儿如今忙的跟着陀螺似得,这头花是指望不了她。
好在老天待自己不薄。
这不……又送了老实丫头上门,不哄着使唤一番,都对不起自个。
单娘子推门进来时,屋里正热闹。
两个丫头跪坐在炕上,一个伏在小几上描花样子,一个捏着剪子裁布,碎布头落了一炕。
小几上还摆着好几朵攒好的碎布头花,红的绿的,拼得歪歪扭扭,倒也有几分喜庆。
燕姐儿先听见响动,回头瞧见是她,忙不迭撂下剪子站起身,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姑母。”
单娘子瞧她这般拘谨,心里一软,上前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这是做什么呢?”
春禾抬首,脸上的笑先一步堆了起来,“燕姐儿说不会女红,闲着也无事,我正好教教她。”
单娘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桌上的饭菜都撤了,碗碟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架上,炕也烧得热热的。
她只当是春禾帮着一块收拾的,含笑开口,“我还忧心我不在,这丫头独自闷得慌。多亏有你陪着,还教她做这些活计,连屋子也一并收拾妥当了。”
春禾摆了摆手,“我也没做什么,不过顺手罢了,主要还是燕姐儿勤快能干。”
碗是燕姐儿自己洗的,桌子也是自己亲手抹净。
春禾只安坐炕上指使对方忙活,说些“先吃的不管,后吃的洗碗”的规矩。
燕姐儿视线在春禾那张漂亮的脸上停了停,垂下眼,到底没辩驳,只把手里那朵头花摆得更齐整了些。
“嗯,燕姐儿能干。”
单娘子闻言替侄女顺了顺鬓发,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快去收拾套衣裳,我带你去香水行好好洗洗。”
春禾闻言,连忙拾了针线筐,识趣起身,“那你们去,我就先家去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免有些羡慕。
今日除夕,家家户户都要洗濯除秽,好叫明日元日,一身洁净迎新。
可娘在灶上从早忙到晚,蒸炸烹煮脱不开身。
只能夜里烧一大锅子热水,一家人轮流擦擦身子便算了事。
一家人就没能在年关这日,痛痛快快洗上一回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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