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单娘子领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进了屋子。
丰穗抬头一看，微微一怔。
单娘子平素收拾得利落，眼下却满面风尘，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赶了远路，又几日没合眼。
她身后那个小女孩，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晒得黑黑的，穿一身土布旧衣，怯生生地缩在单娘子身后，一双眼睛慌乱地扫过室内，最终定在地上青石地缝上，大气也不敢出。
单娘子见高氏，先福了福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给大娘子请安。”
高氏瞧着她这模样，微微叹了一声，“家里的事，可料理妥善了？”
单娘子眼眶一红，又强行按下去，喉咙滚了滚，“那日来的是旧邻，一时也说不清状况，归家后，家兄……家兄没了，料理后事，又耽搁不少时日，也不敢误了大娘子的事，办完就赶回来了。”
“好好的人，怎得说没就没？”高氏蹙眉，颇有几分唏嘘。
青橘搬了凳，叫两人坐。
单娘子垂眸，声音哽咽，“旧疾加寒症，拖了些日子，没撑住。”
高氏见她这般模样，叹息一声，“死者已矣，你也要节哀，这丫头是？”
单娘子肩头微微发颤，快速抹了把脸，勉强敛去眼底的哀恸，将身旁的丫头往胸前拽了拽。
“这孩子是我侄女，家里实在无人看顾，只得先带在身边几日，等寻着人家再安置，还请大娘子容几日，快给大娘子磕头。”
那小女孩听姑母说到自己，越发把身子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攥着单娘子的衣角不放。
高氏打量了那孩子两眼，叹了口气，“怪可怜见的，你且先安顿下，孩子的事不忙，府上又不缺她一口饭吃。赶了这么远的路，先下去歇着，明儿再来回话。”
单娘子千恩万谢地应了，牵着孩子退了出去。
丰穗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背影消失门外，心里百味杂陈。
单娘子不辞而别，竟是家里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这大年下的，家里又遭了这祸事，实在也不容易，青橘你去灶上吩咐一声，给送些饭菜过去。”
高氏叹了口气，又朝着丹杏开口，“你开匣子取两贯钱，一匹素布，送到她屋子里去。”
两人刚出去，胡管事掀了帘，捧着搁册子来了。
“罢了，今天就到这，你先下去吧。”
高氏朝丰穗摆了摆手。
丰穗连忙扶着她坐起身，又将发丝都归拢到身后，起身添了盏热茶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这才退身出去。
一掀门帘，叫风兜了个满怀，丰穗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巧儿早早下值归家去了。
今儿夜里是香柚值夜，正抱着厚蓑衣，拎着炭盆往廊下走来。
丰穗在廊下寻了两圈，却不见自己方才搁在这里的厚底旧鞋，不由纳罕，“香柚姐姐，你瞧见我摆在这的鞋子没？”
香柚抬眼瞥她，神色算不上热络，终究抬手指向最西边那间厢房，“云雁替你收进去了。”
“多谢姐姐，这个给你吃。”
丰穗说着腰上的荷包里抓几块糖木瓜搁在对方手里。
香柚瞅着手里黄灿灿的糖木瓜，咽了咽口水，推了回去，“我才不要你的，我与你又不熟。”
“原先是不熟，往后都在院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是要熟的。”
丰穗弯了弯眉眼，朝她努嘴道：“这个可香、可好吃了，是大娘子赏我的，拢共就几颗，轻易吃不到。”
“我知道，比梨条软绵，口感又韧又香。”
香柚有些不服气，说话时又不住咽口水，“去年除夕，大娘子也给了我们房子一碟……”
这种木瓜，本是酸硬果子，要经蜜煎久浸，方才变得柔韧甜润，和蜜金橘、柿膏儿并列。
凡是蜜饯、糖霜类的物儿，都贵着呢。
市井百姓年夜饭后的果盘里，也只舍得称上一小把应个景，给孩子分上一两片解解馋。
她们这些小丫头，平素也舍不得花铜子买的。
丰穗见她收也不是，不收又不舍，只笑眯眯摆摆手，“吃吧，下回姐姐有什么好吃的，再请我就是。”
“那行吧~”
香柚说着又高兴了，“那我下回还你就成。”
“那我先拿鞋，家去了。”
香柚刚咬了一口蜜饯，望着她瘦小的背影，又开口唤她，“要不，你……你还是等会吧，云雁方才和丹杏姐姐出去了，等她回来再给你拿。”
“没事，我知道放在哪。”
“你……哎。”香柚见她执意要去，终究没再多阻拦。
听着身后那一声叹息。
丰穗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这几日在院里，她也没闲着。
这院里六个三等丫鬟里，除了巧儿对自己最亲近，余下的就只有云雁。
云雁虽然话不多，但是领着蒋嬷嬷的任务，凡是手上的活计，见人待物也不厌其烦的提点几句。
石榴虽生的一张笑脸，内里却是个冷淡性子，不干己事不张口，平素最好挑唆。
蒲月与鹊儿是一个鼻孔通气，丰穗索性就放弃了。
唯独这香柚，生的高大，一身好力气，一人拎两桶水走的飞快，平常搬桌挪凳更是不在话下。
只有一点，馋嘴。
许是干的力气活多，一顿饭能吃三碗，见着桌上那些个果子糕饼，就走不动道。
世人皆爱纤细身姿。
府上从主至仆，也未能免俗。
像丹杏青橘这类大丫鬟，更是注意。
平素饭菜皆只用一半，大娘子赏的那些吃食零嘴，多半也不吃，留着赏给底下的小丫头们。
如今丰穗常在屋里转悠，这些剩下的点心，就都便宜她了。
自己想要同香柚拉近关系，吃食便是最简便的法子。
明明对方这几日，都吊着一张脸瞧她。
特别是云雁领着丰穗四处干活的时候，对方的脸黑的尤为厉害，打招呼也不理人。
这……刚送出去几片木瓜糖。
她就开始担心，自己独自进下人房会受欺负了……
爱吃的人，心眼子能坏到哪去？
丰穗心里感念这份好意。
可很多事，终究不能一味仰仗旁人照拂。
单娘子归府，碍于高氏在，她不便同单娘子搭话。
如今只想拿了鞋子归家，也好前去慰问一番，尽一尽做徒弟的心意，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
丰穗人刚至西厢廊下，只听屋里传来细声嚷嚷：“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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