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跨进去,屋内说笑声骤然一静。

蒲月倚歪在柱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眼皮子懒懒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哟,贵人来了。”

鹊儿坐在矮凳上,正低头缝补布袜,膝头摊着一团木棉,听见动静也只抬眼瞟了一下,随即又垂下脑袋,脸上半分好神色也无。

石榴一眼瞧见丰穗脚上那双罗面鞋子。

上头的兰草,还是当初自己一针一线绣的。

没成想五姑娘嫌顶脚撇下了,如今倒白白穿到丰穗脚上。

一瞬间,心里翻江倒海。

她假意不在意地睃了一眼,面上带笑,啧啧赞道:“到底是你得大娘子欢喜,连五姑娘的鞋子都舍得赏,你们快瞧瞧,这料子多好,上头这丛兰草,当初我可绣了好些天呢”

她一边说,伸手搀着丰穗的胳膊,亲亲热热围着桌前坐下。

鹊儿闻声,抬起头,目光从丰穗脸上滑到她脚下,面上愈发难看。

丰穗将三人的眉眼官司看得分明,也不点破,只抿着嘴笑了笑,“姐姐快别说了,若不是大娘子仁慈,特意将这双鞋赏了我穿,只怕头一个叫撵出去的,就是我了。”

一句话,将另外两人的耳朵都勾了过来。

石榴捏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眼珠一转,“你快别说这话,眼下院里除了青橘、丹杏两位姐姐,咱这几个,谁还能比得了你?你倒还喊屈,快跟姐姐说说,大娘子怎么舍得把这等好东西赏了你?”

“也没什么。”

丰穗闲闲坐下,拂了拂衣摆,语气平平。

“就是那鞋,自沾了点味,熏着娘子了,娘子这才赏了鞋,叫我换上的。”

屋内一静。

三人的面色,各有各的不同。

鹊儿的针险些扎在自己手上,石榴讪讪笑。

只有蒲月立直了身子,面上闪过一丝紧张,“鞋上能有什么味?”

这事,三个人皆心知肚明。

今晨是石榴用恭桶迟了些,蒲月正愁寻不着由头治一治丰穗,便想出这么个腌臜法子。

特意留着叫丰穗去处置,想着沾她一鞋一身秽气,大娘子还不得嫌她?

石榴假意推脱了两句,也就由着蒲月去了。

谁知道罚竟成了赏?

丰穗露出一脸无辜的笑,偏过头朝几人解释:“许是白日里去了一趟郑妈妈院里,沾了些味罢。”

“那你怎么说?”石榴追问。

“我还能怎么说……”

丰穗顿了顿,饶有兴致的看了眼蒲月。

蒲月忙不迭移开视线,语气有几分底气不足,“看我做什么,就算是我叫你去送恭桶,那也是你自己干活不仔细,沾了味熏着大娘子……”

“是呢,我也是说干活时,不小心沾了秽气。”

蒲月一听,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硬气起,“你就是告诉大娘子我也不怕,这活,咱屋里哪个没做过?”

“我也是这么想的。”丰穗抚着桌角,慢悠悠添了一句。

蒲月一颗心这才落了地,腰杆也直了起来,刚想再拿话堵她两句,却听丰穗又开口了。

丰穗拍了拍自个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我原想着会不会连累了姐姐你,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连蒲月姐姐你都这么说了,想必大娘子听了,也不会想岔的。”

“你……你什么意思?”

蒲月脸上那点笑意登时收了个干净,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胸口直冲上来。

“没什么意思呀。”

丰穗歪了歪头,从桌上倒了盏茶灌下去,润了润嗓子,“大娘子说府上有倒夜香的婆子丫头,哪至于叫我去,便问是哪个使唤我去的,我自然是如实答了。”

“你!”

蒲月脸色唰地白了一层。

“怎么了?”

丰穗眨眨眼,一脸不解,“不是说这屋里都刷过恭桶,姐姐使唤我,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吧?”

蒲月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帕子在手里绞得乱成一团。

半晌,她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索性换了话头,冷笑道:“你且得意罢!方才单娘子,可是带回个女孩儿进府了。”

石榴见这把火没烧到自己身上,暗暗松了口气,忙顺竿子把话接过来。

“是呢,我方才瞧得真真的,那丫头瘦得跟柴禾棍似的,该不会什么远房亲戚吧?”

蒲月瞧着丰穗,扬了扬下巴,语气得意,“什么远房亲戚,人家可是实打实的姑侄。”

“啊?亲侄女啊!”

鹊儿故作惊讶,眼底却难藏幸灾乐祸,“不是说要收丰穗做徒弟么?临了说家里有事,这么些天回来,身边又多了个侄女,那灶上的胡管事不也带着自个侄女豆儿在身边学手艺呢,难不成……”

“这还用问么?”

蒲月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腔,“外头认的徒弟,再好也是外人,哪比得过血亲。”

她说着,目光慢悠悠转回丰穗脸上,唇角那点笑纹又深了深,“丰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丰穗抿了抿唇,没接话。

蒲月见她不应声,愈发得意,索性往前凑了半步,“你那个拜师的香案,摆不摆得起来,两说了罢?”

丰穗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像被人拿细针扎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酸麻。

她垂着眼,理了理衣袖,才不紧不慢道:“说的极是,只是,你说再多,终究只是揣测,拜不拜的成,还得是单娘子说的算。”

“成,那我就擦亮眼,等着瞧。”

丰穗反倒弯了弯唇角,声音又轻又软,“我入不入的了单娘子门下,好歹还有五成,但……姐姐你,指定是不成。”

这话软里带刺,轻轻巧巧,却戳得又准又狠。

蒲月脸上的笑登时僵了僵,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松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过好心提点你两句,不领情就作罢。”

嘴上这么说,后背却有些发凉。

她怎么知道自己想攀单娘子那门手艺?

这念头她藏在肚子里,连鹊儿都没露过口风,这死丫头是怎么瞧出来的?

丰穗也懒得与她纠缠,从炭盆旁捡了自己的鞋换上,朝几人道了句:“夜深了,几位姐姐早些休息,我就先不做陪了。”

转身,揭了门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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