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鞋底子脏,怕踩脏了大娘子的地。”

丰穗垂着头,声音发虚。

青橘歪头瞥了眼她手里拎着的那双鞋,没见多少泥,只是鞋面蹭了几道灰痕,便挥了挥手,“快穿上,衣衫不整的到屋里去,大娘子不喜。”

“可是……”

“别可是了。”

青橘扭头便朝廊下吩咐,“香柚,去灶上烧锅椒姜汤,生水加花椒生姜一同煮,滚三滚,熬浓浓的。你亲自盯着,别叫她们躲懒,胡乱扔把生姜就拎来糊弄。”

“是!”

“顺带叫胡管事拟好明儿分岁筵的酒菜单子送来,娘子要先过目。”

高氏每日卯初即起,亥初安歇。这晚用罢饭,漱口净手,便该换上家常软袱子,打香篆、看两页书,再上床安置。

廊下灯火扑簌,屋里却煨得暖暖的。

一进门,丰穗的脚趾头便开始发痒。

在府里当差的,除了几个管事妈妈,多半手脚都生疮。

在外边冷着倒还压得住,一进了主子暖烘烘的屋里,炭气一熏,那点子痒意便从骨缝里钻出来,挠也挠不得。

生在手上还能偷偷搔两下,长在脚趾上,才最是熬人。

丰穗蜷了蜷脚趾,强按下那股痒意,上前接了丹杏手里的铜盆,重新舀水净手,抹上香膏,一同上前,服侍高氏卸钗环。

高氏今日梳着团髻,头顶一只羊皮冠,两侧以鎏金双筒花簪绾住,别无余饰。

珍珠耳珰垂在腮畔,额间一点圆白珠钿。

外罩茶褐薯莨染缠枝暗纹夹袄,衣缘袖口滚一圈暖黄貂毛,内搭皂色泥金竹纹交领衫,下着深碧罗裙,裙裾垂落地面。

华贵之间,又带着几分疏淡朴逸。

戴冠是眼下妇人时兴的打扮,流行的装束,不必繁复发包,只将头发简单挽起,以冠固定,比寻常百姓拿罗帕包头要体面高雅得多。

在家,面客,都极妥帖。

像高氏这样的,冠子便收了大半个柜,金银玉帛各样,零零总总数十顶。

冠好戴,也好拆。

卸了两侧长钗,把冠子取下,发髻自然便散了,用大齿梳子先通两遍就成,随后便换地。

“大娘子上榻罢。”丰穗恭身到一侧。

屋里新摆了一只美人榻,是前两日丰穗出的主意。

上头铺了厚羔裘,最上方垫一只绣花软枕,榻边还蹲着一只小小的绣花墩。

丹杏扶着高氏躺下,替她盖上薄毯,熄去几盏灯,放下纱幔,只留外间烛火,屋内顿时幽暗下来。

丰穗从妆案上取了大小各异的梳篦,在绣墩上坐定,轻声道:“大娘子,奴婢这便开始了。”

“嗯。”

高氏阖上双眼。

檀木梳从额前发际,缓缓入发,顺着顶心一路梳到颈后,正中、两侧一遍遍过,手法轻柔舒缓。

梳到头皮微微烘热,又换了指腹,轻按头顶百会、耳后安眠二穴。

这两日由丰穗替高氏通发之后,她夜里睡得安稳许多,连日心绪也平和不少。

可梳着梳着,一丝极淡的膻腥气息飘了过来。

初时极浅,高氏只当错觉,不曾在意,可片刻过后,那气味反倒愈发明显。

高氏拧了拧眉。

丰穗手下动作一顿,忙道:“可是奴婢扯疼娘子了?”

“不是。”

高氏摆摆手,让她继续,眉梢却越锁越紧,末了实在忍不住,撑起身子,以袖掩鼻,“屋子里是有什么东西坏了?怎么一股子怪味。”

“娘子说什么?”丹杏正灌汤婆子,闻言凑近。

“一股子膻味。”

高氏厌烦地扇了扇鼻尖,“莫不是夜里那道鱼的油气没散干净?”

丹杏也闹不明白,捧了手边的香盒呈给高氏看:“今儿新开了一匣香丸,说用沉香、鹅梨汁蒸的,专放床帐里头助眠。可是娘子闻不惯?奴婢这就换。”

细渺香烟袅袅升起,香甜柔和,反倒将那股腥膻暂时压下去几分。

高氏并不厌弃这香,摇了摇头:“不必,这个闻着舒服,留着用。”

青橘听见动静也掀帘进来,目光扫过矮几上盛放的宝珠山茶:“难不成是这盆花?花房下午送来的,瞧着喜庆,便挪进内室。花房新换花盆,肥料气息兴许没有散尽。”

“那就搬到外室。”

“哎。”

花被抬出去,高氏重新躺下,尚未合眼,那股气味又阴魂不散飘了过来。

一丝不差,悬在鼻尖。

“还在。”

高氏一开口,丹杏与青橘立刻分头查验。

一个向外搜寻,一个就近细查。

青橘绕着美人榻缓步嗅过,忽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丰穗身上。

往前凑近一嗅,细眉一皱,朝着外头的丹杏唤:“姐姐莫找了,寻着了。”

丰穗瞬间脸色惨白,手中紧紧攥着那柄木梳,恨不能就地缩入地底,扑通跪下,眼眶转瞬泛红,“是奴婢的过错,请大娘子责罚。。”

丹杏连忙上前,靠近丰穗身侧一闻,果然闻见那股淡淡的腥膻,沉下脸。

“我早嘱咐过你,近身伺候不能沾那些葱蒜腥膻,当差前都要净手洁面。这下倒好,从哪儿惹了一身恶气,便来伺候人了。”

“姐姐教诲,我一刻不敢忘,只是……”

丰穗哽咽,搓了搓眼眶,“许是白日去处置恭桶,鞋底不小心沾了那院里的水……”

“刷恭桶?”

高氏闻言直起身,神色明显不悦,“府上有管恭桶的婆子丫鬟,那怎么要轮到你去?”

丰穗伏在地上不回话,片刻才小声说:“回大娘子话,今早郑妈妈来时,院里有几只恭桶还用着,就落下了,后头便叫我拎去洗了。

郑妈妈心善,说我是伺候大娘子的,沾不得那些污秽,替我刷了,许是拎过去,进那院时鞋底沾了点水渍,没想到屋里暖炭一薰,就……就生了味。”

她说到这儿,声音愈发小了,几乎听不见。

高氏眉梢一挑,居高临下地量了量眼前这张白生生的小脸:“哪个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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