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她不叫冯娘子寻她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身份不好透露,免得被人拿捏。
二来,这肥皂丸,制好搓好后要阴干数日,方能定型坚硬、久存不坏。
今日这批能赶在除夕之前送进香水行,已是她悄悄挪用蔡娘子存的炭,连夜烘晾一日才勉强赶出来的。
所以后续出货,少则也要六七日。
如今当差,白日虽不忙碌,却半步离不得院子。
但凡得些空闲,都要掐着点处理事。
从香水行归来,天色尚早,距离回府晚膳还有段时间。
丰穗想紧着再制一批面脂出来,刚切好一堆猪板油。
家门被人推开,春禾哼着小曲,喜滋滋踏了进来,眉眼间尽是松快。
“哎呀~明儿除夕了,绣房不用去了,元日忌针线,咱们房里放了假,过了初五才当差。”
丰穗瞥见她臂弯里挎着的小包袱,鼓鼓囊囊的,“拎的什么?”
“这个?”
春禾晃了晃手里的包袱,笑得狡黠,“央苗娘子匀的一些碎尺头,趁这几日得空,扎些头花,等上元节挎着篮子上街去卖,多少能挣几个零花。”
丰穗起锅生火,一面指挥,“先别说这个,你快洗洗手,帮我把杏仁给磨了去。”
春禾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个巴掌大的石磨子。
青石凿的,磨盘圆润,柄把儿磨得油亮,一看便是件趁手的家伙。
她伸手拨了拨,稀罕道:“你买磨子了?多少钱?”
“如今面脂制的多,那些药材、杏仁,光靠石臼得锤到什么时候。”
丰穗头也不抬,叹了口气,“灶房那个磨子倒是大的,可搬不动,夜里又下钥,偷用不得。今日上街见着半尺的手推磨,点茶研磨都在用,便咬咬牙买了。要价一百五十文,一分不肯让。”
春禾咂了咂舌,忽而凑到丰穗身边绕一圈,伸长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末了,直勾勾瞪着她。
“咋啦?”丰穗不解。
春禾插着腰,恨铁不成钢,“我晌午去灶上吃饭,碰见郑婆子与娘说话,蒲月那叫你去刷恭桶?”
丰穗支锅熬油,嗯了一声。
“你就会嗯嗯嗯!”春禾气得直跺脚,“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去了,你也不知道急眼!”
丰穗看着锅中渐渐升腾的水汽,笊篱轻轻搅动,油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鱼眼泡,温声道:“那依你说,该如何?同她吵一架,闹上一场?”
“你总得教她知道你不好欺负。”春禾一合掌,“至少也要骂她几句。”
丰穗笑着摇摇头,“你觉得她为何针对我?”
“还能为啥!”
春禾狠狠磨了两圈磨,“不就是嫉妒你,一进院子就能贴身伺候大娘子,想给你使绊子。等明儿教爹去买些炮仗,等她回来,专往她面前丢,看我不吓死她。”
“是了,你也晓得她是眼红我,但也不止她一人眼红。”
丰穗盯着锅里的猪油,用笊篱慢慢搅动,“她变着法子找事,就是等着我沉不住气。
我若闹上一句、争上一分,她转头便能联合院里几个眼红我的丫头,到大娘子面前倒打一耙,说我恃宠骄纵、不服管教、挑剔差事。
大娘子当初挑我进院子,是看中我懂事妥帖、省心安稳。
我若日日惹出是非争端,哪怕她一时护我,日子久了,那点子青睐,迟早消磨干净。
上无主母庇护,下有众人眼红,往后在院里,如何立足?”
春禾听得闷了半晌,气道:“那咋办,咱就生受着?当初她蒲月进院子的时候,娘还特意送了她家一包糕饼,早知道喂给外边的狗都比给她强。
她家走运到就成,换成别人家,她就成了那红眼鬼了。”
“不必憋屈。”
丰穗从锅里挑出一小块焦香的油渣,放进一旁的空碗里,”喏,吃吧。我自有法子对付她。”
春禾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凑上前:“什么法子?快说!”
丰穗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交代了一番。
春禾越听眉眼越弯,末了一拍丰穗肩膀,笑的像只偷油的狐狸,“这才对!不愧是我亲妹子!”
心头大石落地,她低头看着锅里金黄透亮的猪油,又起了好奇。
“你熬这么多猪油做什么?”
“一半做面脂,一半……另有用途。”
丰穗见她还赖在自己身边喀嚓喀嚓吃油渣,忙赶人,“快去帮我把杏仁磨完过滤了,我一会还要回院里当差呢!”
春禾嗦了嗦指头,难得不讨价还价,将那石磨子摇的虎虎生风,“那你的赶快点,再晚些爹娘就要会回来了。”
丰穗笑道:“这回咱不藏了,你就告诉娘,是咱们自个在家琢磨的。”
“啊?”
春禾手上一顿,面露难色,“好好的,干嘛要告诉娘啊?”
她心里门儿清,一旦被娘知晓手里有进项,多半要被收走大半,好不容易攒的私房,岂能轻易上交。
“瞒不住的,原先是怕娘说咱糟蹋东西,这会子,东西制了,也成了还赚了钱,该叫她知道。”丰穗头也不抬,将熬好的猪油分别盛入陶瓮。
丰穗先前瞒着蔡娘子,那是无法解释来由。
最近这几日她在家成日捣鼓,爹娘从一开始的好奇,到由着她折腾。
加之手上的肥皂丸制成功……
要不是不能往外说,蔡娘子恨不得将她拴在腰带上去外头显摆一圈。
在普通和天才之间,当爹娘的自然更偏向自己的孩子是后者。
这时候供出先前面脂的生意,就显得不那么违和。
“我如今日日早出晚归,生意想长久做下去,迟早要被知晓。与其日后被撞见,还不如摊开在明面。”
丰穗瞧春禾垮着脸,不由哄她,“说开了,往后能央着爹娘帮衬,你还能少干不少活。”
春禾捂着心口肉疼不已:“可是……我的私房钱啊。”
“你只要不乱花,娘哪稀罕你那点钱。”
春禾瞪大眼,赚钱,那不就是为了花的?
她早就想好了,如今爹给买了衣裙,等开春,就能上街买些脂粉来用……
越想心口就越疼。
早知道还不如一气花了拉倒,攒的手的鸭子又要飞了。
“大不了我叫娘少收你点。”
丰穗看穿她的小心思,笑着安抚,“等单娘子回来,我怎么也要置办一套水粉学手艺,不教你使钱,我还叫你试妆,娘肯定不会拦着。”
春禾一听能叫自己不花钱,还有胭脂水粉用,还能叫丰穗伺候,瞬间心花怒放,“成!都听你的。”
丰穗瞧着时辰差不多,特意换了双鞋,叫春禾一人装盒收尾,自己赶回正院当差。
高氏刚用过晚膳,丹杏立在一旁,捧着茶水伺候漱口净手。
青橘一撩开帘子,正要招呼丰穗进去伺候,只见她正弯腰脱鞋,似乎只打算穿布袜进屋,不由皱眉,“脱鞋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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