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
冯三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放下茶碗，上下细细打量了丰穗一遍。
这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余岁，眉眼稚嫩，身形单薄，竟张口要和她谈买卖？
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起上次的梳头事端，挑眉问道：“你是想来我堂中做梳头活计？”
如今堂中新赁了个梳头娘子，手艺尚可，就是性子贪小便宜，总爱私下捎拿堂中备用的澡豆，底下人已经来报过好几回，着实让人头疼。
不过眼前这丫头年岁太小，且妇人发髻还不一定会梳呢。
“不是的。”
丰穗连忙摇头，自脚边背篓里拎出一只小小布袋，解开绳结，将袋口敞开，轻轻推到两人正中。
圆润干爽的褐色小丸子，静静铺在袋底，干净规整。
丰穗抬眼，笑意清亮：“娘子请看，我要与您谈的，是这个的买卖。”
冯三娘垂眸望去，眸中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娘子不妨猜猜看。”丰穗卖起关子。
冯三娘捏起其中一颗，捻了捻，圆滚滚，硬邦邦。
凑到鼻尖上闻了闻，有股沉静的桂香，不浓不呛，倒像是把秋日的桂花树整棵压进了丸子里似的。
“这东西……”
她抬头打量丰穗，“是澡豆？”
“娘子好眼力。”
“真是澡豆？”
冯三娘把玩着手中小丸子，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寻常澡豆皆是研磨成粉末直接使用，你这个，竟能团成丸状？”
丰穗腼腆一笑，“这是我家传下来的肥皂丸，效力比市面一般澡豆要强上不少，故此特意送来娘子这里，想问问娘子是否有意。”
“这东西闻着味倒是不错，只不过添些花粉，倒也不算稀罕……”冯三娘闻言，转了手里皂丸，面上依旧淡淡的。
她经营浴堂小半辈子，这类花架子物件见得太多。
模样弄得再别致，洗不干净泥垢，搓不掉油污，也是白瞎。
她把皂丸放回桌上，重新端起茶碗，“你也瞧见了，我这堂子澡豆，上等中等下等都有，种类足有十几种之多，客人各取所需。何必要用你这什么肥皂丸。”
换了旁人，这话便该知难而退了。
丰穗却全然不受影响，四下扫了一眼，从一旁盛放脏布巾的篓子里抽出一块污渍重重的布巾，又打来一盆清水搁在小几之上。
她将布巾铺开，对着冯三娘道：“娘子请看，这块布上积着厚厚黄渍，都是沐浴擦拭留下来的油脂污垢。”
说罢，她把布巾浸入清水，反复用力搓揉几遍，捞起一看，上头黄渍几乎半点未褪。
丰穗拿起一颗肥皂丸，对着布上斑驳的污印反复摩擦，转瞬之间，布面泛起一层乳白细密的泡沫。
她随手揉搓数下，往水盆里一过，再度展开。
方才搓洗过的那一块布，已然洁净，与四周泛黄的痕迹形成刺眼的对比。
冯三娘微微敛目。
堂里这些搓背布巾，平日里浆洗都要烧煮皂角水长时间浸泡，方能除去油垢。
可这小小丸子，只随手搓洗便这般见效。
若是拿来沐浴净身，效果可想而知。
她伸手接过布巾，亲自取皂丸试着搓洗，果不其然，污痕轻易褪去。
舀水净过手，她重新坐回丰穗对面，“你这肥皂丸确实不错。只不过，新东西，客人未必愿意贸然尝试。”
“我今日来，本也不是要娘子立时拿货，只求娘子赏个脸，把这丸子在堂子里摆几日。”
丰穗说着，将面前那一兜子肥皂团全部推到冯三娘面前，笑道：“这些尽数分文不取。明日便是除夕，堂中客人只会愈发繁多，娘子只管拿来赠予客人试用。若是客人们用着称心意，咱们再来商议后续。”
“白送？”
冯三娘挑眉，觉得这小丫头行事不按常理，“你这般大方，图的什么？”
“图的娘子信我这一回。”
丰穗正了正神色，“我听人说，娘子这香水行有口皆碑，连官家娘子都爱来，在城中是数得着的体面堂子。我这皂丸若是连娘子这关都过不去，那也不必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话搔在冯三娘痒处。她面上虽不露，心里却熨帖了几分。
到底做生意的，白送上门的样品，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横竖试坏了也不亏什么。
她沉吟片刻，指尖捏起一枚皂丸转了两圈，终究收下了那一袋肥皂丸。
“既这么说，我便收了。”
“可有一桩，若试下来是好东西，你自要与我说个实价，不能坐地起价；若不好，是那唬人的玩意儿，往后你也莫再寻我。我不惯人家拿我堂子当卖货的幌子。”
“那是自然。”
丰穗脆生生应下，眉眼弯弯，“娘子只管试，余下的事，咱们日后再慢慢商兑。”
她话音刚落，外头堂子里又传来一阵喧嚷。
冯三娘起身向外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年下客似云来，到底还是人手吃紧。
丰穗极有眼力见，起身告辞，“多谢娘子肯给机会，这肥皂丸方便，打湿肌肤之后直接搓拭便可起沫，娘子忙，我先告辞了。”
冯三娘点了点头，无暇起身相送。
丰穗挎上背篓向外走去。
冯三娘立在小窗边，看着那她挎着背篓，颇有些吃力，不由扬声唤了一句：“小娘子。”
丰穗脚步一顿，回头望过来。
“若当真好用，我去哪里寻你？知州府？”
丰穗一愣。
冯三娘点了点头上的发髻，“上回听你娘说，你们都是知州府上的女使。”
丰穗想了想，才想起确有这么一回事，随机弯了弯唇，“那是我娘胡说的，用来唬人的，若用得好，我自会再来寻娘子。”
冯三娘怔了怔，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小小年纪，处事这般老道，倒真是一块做买卖的料子。
甘愿白送出一批货，还一趟趟亲自奔波。
这般年岁，言谈行事，竟不输许多成年商贩，由不得人不心生几分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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