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扁着嘴,先撑不住,扑过去搂住林石安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
“爹爹你辛苦了……”
娘苦、爹也苦。
却还能把自己与穗姐儿疼的眼珠子似得,虽说娘老揍自己……
可她从不曾担心过,有朝一日,爹娘会舍了她。
“傻丫头。”
林石安拍拍她的背,声音却异样的哑。
丰穗也小心地依偎进蔡娘子怀里,仰起脸:“娘,若有一日我出息了,能带你们赎身,咱们一起出府,再也不用分开,好不好?”
蔡娘子鼻子一酸,“好,等我儿有出息,带咱享福去。”
若真能不分开,谁又会不愿?
说着便将两个女儿一齐拢进怀里,又看向一旁的丈夫。二人对视一眼,都笑着点了点头。
可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正因为自身都有了一门手艺,主家哪肯那般容易放人?
赎身,一人没有个八九十贯,谈何容易?
丰穗见她点头,却当真起了身。
她趿拉着鞋,走到墙角,拎起那只沉甸甸的竹篮,咚一声撂在灯下的饭桌上,“爹娘,我真有个法子能赚钱!”
蔡娘子探头一瞧。
篮子里滚着一筐圆滚滚的珠子,个顶个的瓷实,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草木清气。
她拈起一颗,就着灯转了转,“这不是肥珠子?你打哪儿弄来这么些?”
丰穗便把昨日去王大官人家祝寿,遇到张怀诚的事情说了出来。
只不过她没说全,只挑能说的说。
隐去自己装小乞丐引开那群花子,只说自己跟在后头捡肥珠子,前头的人突然晕倒了,她去敲门喊了人来救。
蔡娘子听完,仍旧柳眉倒竖,“你个死丫头,你才多大的人,你还救人,万一是个花子,那偏街窄巷的叫人掳走了咋办?”
“没事的,娘,那王家做寿,来往的人那么多,热闹的很,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么?”丰穗悻悻的赔笑。
“想来他也是遭人诓骗,积攒多年家当付诸东流,如今怕是心如死灰。”
林石安一面感慨张怀诚的遭遇,一面轻轻拉了拉妻子衣袖,劝她稍安勿躁,“穗姐儿也是好心救人,往后多加小心便是。”
春禾剥着芋头,睨了丰穗一眼,“你说的这个,与赚钱法子有什么干系?”
“你们听我说嘛~”
丰穗掰着指头,眼睛出奇的亮,“我今儿夜里见大娘子洗面用的澡豆,丹杏姐姐说那一小盒就要两贯钱!我就想,咱们原先不都用这肥珠子洗澡沐发么?它也能去油垢、生沫子,能不能也制成澡豆那样的?”
蔡娘子先嗤地笑出声,“你个傻孩子,那东西晒干了都粘成块,硬邦邦的,哪能研磨成粉?”
“那咱们就煮软了、捣成泥。”
丰穗把盘桓许久的想法一股脑道出:“也掺些豆面粉搓成丸,用的时候往水里一沾,不就成真正的澡豆了?”
这一句,倒真把蔡娘子给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想不出话驳,半晌才摆了摆手,佯作不耐烦,“你要弄,自个捣鼓去,只一点,不许浪费我的柴禾!”
丰穗等的就是这句。
她蹭蹭跑到柜前,摸出个带锁的匣子,打开,拎一吊沉甸甸的铜钱,啪地摆到案上,“娘,这下够我使了吧?”
这是上回王大官人赏的一吊子钱,除了还给春禾上回的分红,余下的都在这。
“哎哟,赚了几个钱,就神气起来了?”
蔡娘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掐了把丰穗的腮,“去去去,柴垛的柴你尽管使,我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个什么名堂来!”
屋里几个大人谁也没把她的话当真,只当是小丫头一时兴起,闹两日也就歇了。
唯独春禾,倒十分积极,跟在丰穗身后,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
姊妹二人一个切果,一个剥壳,一整篮肥珠子,临到睡前竟尽数处置妥当。
夜里起了风,窗棂呜呜作响。
一家四口挤在炕上睡下了。
春禾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句,“往后做出来要给我分钱……我今日干活了……”
蔡娘子也困得睁不开眼,只往被窝里缩了缩,只有林石安,在暗里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屋顶出神,良久才翻身。
丰穗躺在最里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无。
今夜这场戏,是她刻意为之。
不为别的,就是要在爹娘跟前,把这桩“闹腾”亮个明明白白。
先前制面脂,是因为她还不曾当差,白日里等家里人出门,能瞒着家里人悄悄做。
可如今不行了,自己白日里要在正院当差。
到了夜里,阖家都在一处,再想藏起来偷偷干些什么,是万万不能的。
可想要赚钱,必得想法子买卖。
所以她才故意这般大张旗鼓地闹出来。
与其做成后,想办法与家里人交代,让人生疑,不如明着来,让一家人知道她在捣鼓,好折腾。
只要爹娘不反对,往后屋里便是她说的算。
制成了,只推说是胡乱捣鼓出来的,谁还能刨根问底不成?
她早已盘算好了,先制南宋时期的盛行的肥皂团。
这东西制起来简单,肥珠子里的皂苷,本就能生沫去垢,比皂角还柔和几分。
她只须把肥珠子洗净煮烂、捣成细泥,再糅进豆面黏合成团,晾干便是一颗颗能用的肥皂团。
不用后世那套皂化的法子,却也足够稀罕。
只要这一桩事做得成,日后她再想摆弄别的,家人也只会当她素来爱折腾,不会再起疑心。
除此以外,这批丸剂,亦是她试探张怀诚为人的一块试金石。
他手里有自己要的货,还是自由生,也有心想要赚钱,自己若要在外头立脚,须得有个可靠的人替她在外头跑腿打点。
虽说头一遭被骗了,恰好说明这人心不算复杂。
再者,他识字、有市井经验,又难得有胆气,这便强过许多人。
可究竟只是一面之缘,信不信得过,还得再验一验。
她仔仔细细盘算了一回,觉着样样都妥帖了,这才嗅着指尖那点草木气,安心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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