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替高氏通完发,与丹杏一同出了屋子。

丹杏瞧她止不住打哈欠,不由笑道:“她们倒会使唤人,你才来几日,便巴巴安排你守夜。瞧你困成这般,现下也没什么事了,你且回去歇着,等入夜再来替大娘子通发便是。”

“多谢姐姐。”

丰穗欠了欠身,笑着应下,“正好,上回青橘姐姐托我买的面脂,一直没得空上街,我歇息片刻便出去,替她捎回来。”

正院当值拘束,不得随意乱跑,只可守在院中。

昨日蒲月几人撺掇着叫她值夜,她并未推辞,等的便是丹杏这一句放行。

“你且等等。”

丹杏见她困得睁不开眼,尚且记挂青橘托付的事,转身进屋,包了几块蜜枣酥递过来。

“昨日大娘子余下的,我不便吃这些,你拿回去。”

“这怎么好。”

丹杏往内室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两日你娘变着法子给我与青橘送了不少吃食,便当是还礼。”

蔡娘子晓得自己女儿爬的高,怕底下的小丫头们使坏。

这两日自己贴了钱,单给丹杏两个大丫头添了肉菜。

谁料才跨出角门,一人斜步抢上前,叉着腰拦在路当中。

是蒲月。

她一抬下巴,鼻孔里哼出一声,“这些恭桶摆了半晌,今日轮到你,去刷洗了。”

丰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角门边果真码放着几只桐油木桶。

“这恭桶不是郑婆子每日一早来收,怎用得着咱们洗?”

她眉头微蹙,府里的恭桶素来是拎到外头,自有专人收拾的,哪里轮得到院里丫鬟去洗?

蒲月把眼一瞪,叉腰的手臂晃了晃,“你当我想叫你洗?今儿郑婆子来得早,大娘子还没起,恭桶都还使着呢,她不好收,这不就落下了?”

“那我去喊她老人家来一趟。”丰穗说着要走。

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一只带盖木桶,蹲坐桶沿便算方便。

府上也是如此,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皆用恭桶。

院中虽设净房,专供外客女眷使用,高氏房中另有一套红木雕花恭桶,格外精致。

而眼前这几只桐油桶,分明是下人们屋舍所用,蒲月竟是特意留下来刁难她。

“这都是大丫鬟屋里拎出来的。”

蒲月面上浮起一抹笑,“你成日姐姐长、姐姐短的,难不成只能我们伺候她们,你就使唤不得?还是你觉着给大娘子通了几天发,就真成了贴身的红人,不用干这些粗活了吧?别忘了,我们都是三等粗使丫鬟。”

怪不得这敢留在这等她。

为了让自己多干点活,她还真是没少动心思。

府里本就有新人听候旧人指使的规矩,若是此刻闹到丹杏、青橘面前,自己也落不下好处。

真闹起来,旁人只会说她不肯服管教。

望着蒲月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丰穗一笑:“好,我去。”

她把袖子一卷,拎起两只恭桶,往后门走去。

还没走近,一股冲鼻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吃喝拉撒便是府上头等要紧事。

灶房香,大伙都爱去,这管拉撒的地方则无人愿意登门。

院落狭小,一间主屋,丈许小院。

墙角砌着洗桶的石池,院内停放一辆江州独轮车,脚边大大小小摆了几十只恭桶,一个婆子带着两个丫头正蹲在池边刷洗。

“郑妈妈。”丰穗敛了神色,跨进院中。

“哎呦,这不是穗姐儿?你怎的过来了?”

郑婆子抬头看见她,又见她手里拎着恭桶,连忙叫旁边丫头上前接。

“早上余下两只恭桶,吩咐我过来刷洗。”丰穗目光扫过院中,弯腰拾起一根小臂粗的笤帚。

“哎呀呀,快放下。”

郑婆子在府上待了这么些年,哪能不晓得那群小丫头怎么埋汰人的。

她一面说,起身利索地开了桶盖,把里头的秽物倒进身后一个粪桶里,又舀水涮了两遍,不教丰穗沾手。

“这些活我来便好。我听你娘说你昨儿值夜了,瞧瞧这眼圈黑的,赶紧回去歇吧,一会我亲洗了给你送去。”郑婆子抹了把汗,笑呵呵地道。

丰穗瞧着她手上的裂口,从袖里摸出个小瓶,“多谢您,我正好要上街替青橘姐姐跑一趟,这个您拿去使,治手裂很好的。”

郑婆子瞧着她手里的面脂,连忙摆手,“哎呦,我的乖乖,你自个拿着用,婆婆我年纪大了,用不着这些好东西。”

丰穗见她执意不收,干脆把小瓶搁在旁边石头上,转身一溜烟跑了。

“这孩子,真随了她娘……”

*

“赵大哥!杏儿姐姐!”丰穗隔着矮墙就喊起来。

半晌,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赵松探过半张身子,手里还拎着一把剔骨刀,脸上溅着点点血星,看得丰穗心头一跳。

赵杏儿从后头听见声,连跑带挤地把她哥拨到一边,扔了块热帕子上去,嗔道:“天爷,快把脸擦擦,别吓着穗姐儿!”

说着便拉丰穗进院子,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这么些日子都去哪了?我还成日盼你!”

院子里,张怀诚蹲在大木桶边,正给一头褪了毛的猪刮浮皮。

他头上裹着块粗布,身上那件袄子宽了好几寸,一看便是借了赵松的旧衣。

听见动静,他放下刀,起身朝丰穗作揖,“小娘子来了。”

“张大哥,你喊我穗姐儿就成。”丰穗笑着纠正他。

“这是……杀猪?”她往院子里瞥了一眼。

“正是。眼看年关将近,城中百姓要肉的多。”赵松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怀诚出的主意,不等肉行统一收猪屠宰,我们自己收一头。除去下水杂项,约莫能多赚一贯多铜钱。”

他语气里带着真切佩服,“他到底是有本事的,我宰了这许多年的猪,从没敢这般盘算过。”

城里普通人家不能私养猪只,每到傍晚,成群活猪被赶入城门,送入屠坊连夜宰杀,次日一早分发给各家肉铺售卖,再缴纳三分“住税”。

这般私下宰杀,若是公然售卖,极易被肉行告发。

不光肉铺,果子铺、胭脂水粉铺,凡是有固定铺面坐贾经商,都要依例纳税。

只是年下管束稍宽,挑担散卖,不会被深究。

这些规矩丰穗也曾听林爹讲过,可张怀诚能把其中利弊、风险盘算得这般通透,仍叫她暗暗诧异。

丰穗听几人说完,看着张怀诚,“张大哥很通律法?”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71/29251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