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乞丐一听"撒铜子",眼睛都直了。
哪里还顾得上墙根底下那半死不活的人,撒腿便往巷子外头跑。
跑了两步,领头的又回过头来,朝丰穗喊了一嗓子:“小丫头片子,你替他盯着,莫叫别人捡了便宜去!”
丰穗缩着脖子,做出害怕的模样,颤声问道:“他……他死了么?”
“死什么死!”
领头乞丐瞪了丰穗一眼,“我们是乞丐,又不是劫匪,他自己走着走着就倒了,喊都喊不醒,估摸是饿晕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乞丐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饿的。我上回三天没吃东西,眼一黑也晕了,灌碗米粥就活过来了,死不了!”说着将手里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混不清地嘟囔,“别看我……”
他也是前天才吃的饭,休想夺走他的口粮。
几个乞丐不再耽搁,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巷口。
丰穗支着耳朵听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远了,这才快步走到张生跟前蹲下。
他歪倚土墙,外头厚袄早被乞丐扒走,只剩一件单薄中衣松垮挂在身上,领口敞着,才这么一会便冻的发紫,一张脸面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瞧他这般光景,此番被骗后定是分文无有。
倒也是犟,横竖人都活不下去了,何不认清现实,将那些无患子贩给王家的药铺,换了路费,食宿钱,也不至于当街饿晕过去。
丰穗低头望着自己篮子里堆满的无患子,叹了口气。
原只是见果子散落可惜,想着拾些回去,反倒平白揽下一桩麻烦事。
她抬手轻拍张生面颊:“郎君,快醒醒!”
对方毫无回应。
丰穗咬了咬牙,铆劲掐上对方的人中,用了十足的力气。
过了好半晌,张生眼皮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还真有用……”
丰穗心头刚掠过一丝欣喜,话音还未出口,对方脑袋一歪,再度失了动静。
这可把她急坏了。
这般久饥引发的气厥,掐穴位只能短暂提一提阳气,眼下人中早已掐得青紫,依旧唤不醒人,再拖延下去,腊月寒风吹上一阵,怕是真要丢了性命。
丰穗立刻起身,将身上那件破麻袋扯下来盖在对方身上,利落穿好鞋袜,从墙角箩筐里搬出藏好的竹篮,掬一捧残雪搓净脸上灰土。
冬日家家户户闭门避寒,她沿街叩了好几扇门,好不容易才有一户拉开一道门缝。
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不耐,“何事?”
丰穗连忙屈膝福了福:“娘子,巷里有位郎君饿晕在地,求您行个方便,给一碗热糖水成么?”
妇人抬眼朝巷口瞥了瞥,皱眉摆手,“没有。”
见她当即要关门,丰穗急忙改口:“若是无糖,冲碗甜酒糟也好。”
“家中没有!”
妇人不等她说完,“嘭”地一声将门紧紧合上。
丰穗立在门外,心里苦笑。
若是寻常日子,没有酒糟也就罢了,可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祭灶,谁家灶上不备一碗甜酒糟?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手轻叩门板,“娘子,要不您给碗热水也成……”
院内再无半点声响回应。
丰穗左右为难,她篮中尚有几块寿馍,倘若张生意识清明,嚼碎尚能垫补气力。
可如今他人事不省,有碗热水,她好歹能将寿馍掰碎了化开,给人喂下去。
她年岁小,身形单薄,压根拖不动成年男子,若是独自上街寻郎中、讨吃食,又怕方才那群乞丐折返回来,再剥走他身上仅剩的中衣。
正踌躇不定,院里传来妇人尖利的咒骂:“再在门前聒噪,我便持扫帚出来赶人!”
丰穗抿紧唇瓣,正要转身去下一户碰碰运气,隔壁院门忽然“吱呀”拉开一条细缝。
一双怯生生的眸子自门缝探出来,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少女一惊,飞快将门掩上。
丰穗心头一喜,快步走到门前,隔着木门柔声开口,生怕唐突吓到对方:“小娘子,能否给碗热水?我付你铜钱作酬谢。”
过了好半晌,院内才飘来一缕细细软软的回应,轻得如同檐角垂落的初春细雨,“你,你等等,我去问一问家兄。”
“好,多谢小娘子。”
丰穗听她松口,生出几分欣喜,攥着篮柄在门口等着。
不多时,院门豁然大开。
一片阴影兜头罩下来,丰穗抬头一看,一个与门框齐高的男人正探出脑袋,方面浓眉,一圈络腮胡子,瞧着甚是粗犷,瓮声瓮气地问:“哪个?”
丰穗被这气势唬得倒退两步。
大汉低头才看见门槛外瘦小的女娃,巴掌大一张脸,身高还不及自己腰腹,当即收敛周身戾气,侧过身去问自家妹子,“可是她喊人?”
丰穗这才看见他身后半藏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一件半旧的绿衫子,一张尖尖面,秀丽得像是冬日里初绽的红梅映着雪。
那少女攥着兄长的衣角,盯着丰穗,咬着唇瓣,怯怯点头,“是她。”
见了这温柔少女,丰穗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端正行了一礼,将前因后果简要道来,“这位大哥、姐姐,我是路过这里,见那位郎君饿晕墙下,方才还有一群乞丐要剥他衣衫,怕冻出人命了,无奈才上门叨扰求一碗热水。”
“哪呢?”
那大汉钻出门,顺着丰穗手指的方向看去。
张生失了外袄,一团似破棉絮般歪靠土墙,单薄中衣贴在冻得发僵的身上,脸色惨白骇人。
大汉二话不说,三两步上前,弯腰将人捞起来扛上肩头,“走,先去我家。”
丰穗捡起地上的竹篮,忙道:“他是饿晕的,不用去医馆,灌碗糖水估摸就能醒了。”
大汉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抬下巴示意墙角两只麻袋,“这也是他的?”
丰穗轻轻点头,上前想搭把手。
“不用,我来。”
大汉说罢,将肩头的人往上颠了颠,甩汗巾似的“啪”的一声,甩稳当了,腾出左右手,俯身将两只麻袋提溜起来,大步流星往自家院门走去。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71/29251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