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月盯着那回摇晃的米珠,像扇在自己面上的巴掌,笑意僵住。

上次撞见单娘子赠花与青橘戴,说是自己手上还有不少绒花,若是院里的丫头们想买,只管寻她,贱价给卖了。

她想与对方交好,便特意揣着银钱去寻单娘子买花。

本是见丰穗问,故意说是对方送的。

没想到对方头上戴的,才是人单娘子送的,而自己头上是实打实花钱买来的。

丰穗见对方脸色红了又青,心里不免痛快。

扪心自问,她与蒲月也没起过什么争执,对方三番两次讥讽挑唆,与她不痛快。

就别怪自己有样学样,也让她尝尝什么个滋味。

婆子不明所以,见两个丫头都戴了花,心里只道这单娘子大方,等改日自己也与她拉扯拉扯,没准也能得个什么花儿戴,抬眼瞧了眼蒲月,“你既然在这,就进去帮这丫头瞧一眼。”

“瞧什么瞧。”

蒲月盯着那支绒花,满心郁气,语气冲得厉害,“妈妈莫不是老糊涂了?随便什么人来院里打探,你都这般热络殷勤,嘴上半点把门的都没有,什么消息都往外说。真叫大娘子知晓,你这份差事还做不做了?”

婆子被她臊了一顿,面皮上不好看,哼了一声,“你这嘴也太刻薄了些,我老婆子看了一辈子的门,还没哪个说我出什么错来,不过是替人问一句行踪,你不愿跑这一趟,老身自己去便是。”

“不许去!”

蒲月沉下脸,将人拦下,“咱们院里规矩严,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打探的。”

丰穗面上笑意半分不减,“蒲月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往日外头访客问询,角门徐妈妈尚且肯帮忙通传。我虽尚未分派差事,也是府里正经家生子,照姐姐这番说辞,难不成府内的家生子都是不三不四的人?那姐姐自己又算什么?”

“你,你骂我?”

蒲月瞪着丰穗,指尖气的颤了颤。

“我哪敢在大娘子院前骂人,是顺着姐姐的话,掰开了说道理。”

丰穗抬手了挠额角,有些无辜,“蒲月姐姐在大娘子院里当差,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叫人误会。”

蒲月叫她三言两语堵得半个字都没了,偏对方一脸憨态老实,全然一副真心模样。

“你!”

“我人小,说话不过脑子的,若有哪句冲撞了姐姐,你千万莫同我置气。”丰穗说着解开自己腰上的小荷包,掏出几颗乌梅干递了过去。

“谁稀罕你这破梅子。”蒲月猛地抬手,一把甩开她的手腕。

丰穗早料到她不会领情,递东西本只是做做样子,攥得紧实,果肉倒没撒落在地。

两人僵持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隔着老远便听见争执,全都堵在院门口做什么?”

丰穗一扭头,便瞧见巧儿一身海棠红的夹袄,底下套着条绿绸撒花的裙儿,手里捧着一碟子黄澄澄的金桔,俏生生地立在阶下。

“巧儿姑娘回来了。”

婆子见来人,殷勤的福了福身子。

“你老人家快别折煞我了。”

巧儿侧开身避开,扫了眼满脸通红的蒲月,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稀奇了,平素都躲在屋里,今儿火气这么旺,站在这吹风呢?”

这个蒲月,再没比她会躲懒的了。

冬日大娘子爱赏雪,不扫雪,她便抢着扫地的活。

等夏日里天热,她嫌日头大,扔了扫帚就抢廊下擦抹的活,好赖都由她挑拣。

平素在几个丫头面前还充大,在外边行事很是得意。

一人好几副面孔,她素来瞧不上,不乐意与她好脸。

方才在甬道,就听她一人声高,果不其然又在欺负人家小丫头。

蒲月被巧儿讥了一通,白着一张脸却不敢回嘴,忿忿甩了袖儿回了下人屋。

“作怪的很。”

巧儿哼了声,小声啐了口,这才看向一旁的丰穗,语气缓和几分,“你这会子你来做什么?大娘子正歇晌呢~”

“巧儿姐姐好。”

丰穗上前乖巧到了个万福,这才表明来意,“不瞒姐姐,我今儿要拜单娘子为师,原是定巳时正刻,如今都过了晌午,她还还未归,这才贸然寻到这来的。”

“你竟不知?”

巧儿面上一惊,看了眼守门的婆子,将丰穗拉至一旁,小声道:“这单娘子昨儿晚膳时,与大娘子告假出府,家去了。”

“家去了?”

丰穗怎么都没想到,单娘子竟不在府上,一颗心反倒吊了起来,“姐姐可知道是什么事?”

巧儿轻轻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晓得她来的时候面色不好,手上还挎着个包袱,进去没说两句,丹杏姐姐便取了出入对牌,亲自送她出府。”

府上有规矩,酉时初刻落锁,没有对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什么事这么急,连夜就走了?

丰穗道了谢,便往角门上寻徐妈妈去了。

徐妈妈嚼着乌梅干,纳着鞋底子,“是呢,昨儿落锁时,来了个的老妇人,我眼瞅着要落锁了,叫她明日再来。哪想她一把拦住我的门,手都夹伤了,急的直嚷嚷。我瞧她穿戴不似城里边的,面都冻的发紫,裤脚鞋袜全是泥水,挪了盆炭叫她在门口候着,去帮她寻了人。”

“您可知道什么事?”

徐妈妈摇了摇头,“两人满口方言,我都听不明白,只见她们说着说着,单娘子眼圈红着走了,没片刻功夫,丹杏姑娘便拿着对牌出来,放那老妇同单娘子一道离府了。”

“这就奇怪了。”

蔡娘子听完丰穗的转述,眉头一皱,“我听她说她爹娘去得早,和离未育,孑然一身,还什么亲戚寻上门来?”

春禾咬着筷,有些不高兴,“猜来猜去也不顶用,横竖人是不在府上,拜师也黄了,还不晓得回来认不认呢?”

“你又浑说什么赖话。”

蔡娘子瞪了眼她,挟了一筷子豆芽搁丰穗碗里,“定是家里急事,顾不得了,换个日子拜师也一样。”

春禾嚼着一块豆腐皮,努了努嘴,“两家比邻住着,顺口的事,害的咱家空等一日,想来她也不把穗姐儿拜她的事放在……”

她话刚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一旁的丰穗,犹豫片刻,将自己碗里一块酱肉放进她碗里,“吃饭吃饭,哎,我都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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