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橘拎着两个包袱,拐过垂花门,远远就看见石青站在角门边上等,身边还站了个人。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疏桐院苏小娘身边的秀姑,怀里抱着一大摞东西,摞得比头还高。
石青正弯腰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靛蓝绸面包裹,那包裹鼓鼓囊囊,露出一角月白色的软缎。
上头绣的并蒂莲,丝线泛着淡淡的珠光,一针一线密密匝匝,光一个枕面怕就值二三两银子。
“你可仔细些别弄破了,这可是我们小娘给主君亲自缝的鹅绒枕,若夜里没了这个,主君觉都睡不安稳。”秀姑瞥了眼青橘,见她手里只拎了两个青布包袱,有些瞧不上。
好在小娘门房上有人,不然就大娘子备的这些,能顶什么用处?
石青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包袱,脚边还堆着三四个,秀姑还在往外掏。
“石青。”
青橘上前,把手里两个包袱递过去,“大娘子给主君备的换洗衣裳和点心。衣裳是去年的,主君穿惯了,贴身不磨。糕饼是灶上现蒸的,相公吃的时候,记得给泡壶热茶,里边有包小的是给你的。”
“还有小人的呢?”
石青连忙接过,朝着青橘拱了拱手,“小人谢大娘子赏。”
巧姑觑了青橘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转过身去又摸出个铜手炉来,“还有这手炉。”
“手炉就不必了吧?衙门里都生了炭盆呢!”石青瞧了眼脚边那一堆苏小娘的东西,冷汗都快下来了。
秀姑扫了他一眼,隐隐有些攀比的意思,“我们小娘说了‘衙门里炭火未必够,主君连日辛苦,夜里看公文得暖着手,这里头灌了热水的,既暖和又安全。’还有这个……这个……”
石青两手抱得满满当当,连下巴都用上了,勉强夹住一个包袱角,有些讪讪的看了眼青橘。
这真不关他的事啊!
苏小娘一早就派人在门房候着,他归家给正院里递话,对方才听了去。
青橘不咸不淡地看了那秀姑一眼,没接话,只对石青道:“东西带到就行,我先回了。”
转身走了几步,听见秀姑还在后头絮絮叨叨,“你别嫌多,外头可不比家里,我们小娘是心疼主君呢……”
相公在衙门是办公,又不是郊游。
青橘撇了撇嘴,真是显着她了。
怎么不叫人将疏桐院都抬了过去,好显着她温柔贤惠。
还自缝的鹅绒枕,没有这玩意,夜里都睡不着……
上回从通判府上回来,主君连着四五日都在正院歇,大娘子连枕头都不叫给备,还是夏日里用的瓷枕,他不也睡的怪香?
青橘回了正院,气鼓鼓的,将苏小娘备的那些东西告诉高氏。
高氏正给窗台上的水仙换水,闻言手上不停,只“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道:“这都腊月中旬了,水仙还不开花。”
丹杏闻言抿唇笑了笑。
青橘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都的气都还没消呢?
要不是出门前,丹杏嘱咐过她,她倒真要留在那瞧瞧,疏桐院的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石青这边可苦了。
秀姑塞完最后一食盒点心,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角门边上,对着一地的包袱发愁。
大娘子备的东西轻省,一包衣裳一包糕饼,干干净净。
苏小娘这一堆,光理清楚就得半天,不套辆车都没法搬过去了。
到了衙门,石青把驴车拴好,喊了两个杂役帮忙,大包小包地往里搬。
几个曹官刚从范知谦房里议完火灾善后的事,正站外边大厅说话。
石青搬着东西从他们面前经过。
先是两个包袱,倒没什么。
后头便是好些物件,甚至还有被褥,然后包袱裹着的月白软枕,上绣的并蒂莲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司户参军偏过头来,目光在软枕上停了一息,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一个杂役被门槛绊了一下,怀里跌出一只缠花纹的铜手炉,叮叮当当又滚到签书判官脚底下……
石青头皮发麻,忙捡起往怀里一塞,低着头往里走。
进了范知谦的屋子,石青把东西一样一样搁下。
范知谦正伏在案上看公文,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先是看见两包衣裳和糕饼,点了点头,“许司户的事与大娘子说了?”
“说了,小人出来的时候,丹杏姑娘正备了礼亲往许家去了。”
范知谦闻言又点点头,这些事一贯只要交代给汀兰,他最是放心的,顺手翻了翻面前的包袱。
里头的衣裳是旧衣,面料也平常,点心也是寻常糕饼,不过都是挑拣那些酥软的,面上不由一软。
石青摸了摸鼻尖,将怀里的手炉送到案上,“苏小娘说这是特意给相公备了,夜里好暖手。”
范知谦闻言,欣慰的点点头。
再抬头,见门外两个杂役身上挂了四五个包袱进屋,目光落在那对软被上,“这也是大娘子备的?”
“不是。”
石青硬着头皮,把苏小娘备的东西一样一样说了一遍,“鹅绒枕一个,手炉一个,换洗衣裳三套,薄毯、软被各一条,参片两包,蜜饯四盒……”
范知谦的眉头越拧越紧,手里的笔搁下了,“胡闹,我是在衙门办公的,这些个东西拿来做什么?没得叫同僚笑话,趁人没发现,赶紧送回去。”
真是妇人之见,衙门离家不过两条街。
他在衙门一夜没合眼,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叫上下看着,他与百姓共甘苦,没躲在府里享清福。
这下倒好,苏云溪恨不能把半个疏桐院都搬来,传出去叫同僚怎么嚼舌?他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已经发现了。”石青撇了撇嘴,小声道。
这话一出,范知谦的脸彻底黑了,“你怎么办的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抬到衙门来?还有,不是叫你只去告诉正院的。”
石青那叫一个委屈,幽怨道:“相公又不是不知道,苏小娘这几日,日日叫人在门房守您下值。小的劝了,可疏桐院的人哪会听小人的话。”
苏小娘什么人?
那可是相公心尖尖上的人,青橘姑娘瞧了都没说什么,他一个随从敢叫嚣?
范知谦听着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忍着砸那只手炉的冲动,闭了闭眼,“立刻全部送回去,除了大娘子备的,余者一样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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