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说昨儿午后,南门码头那边的瓦子起火了。”
“起火?”高氏神色一紧。
丹杏顿了顿,倒了杯热茶递上前,声音低了许多,“瓦子里全是搭的木棚子,草顶,一下燎了三间戏棚子,里头看戏的人多……说死了好几个人。”
“死了人?”高氏眉心隆起,“潜火队呢?”
丹杏见她上火,忙将茶盏往她手里送,“娘子别急,火势倒不算大,靠着码头近水,潜火队去了三四辆水车,大半个时辰就压住。”
高氏接过茶盏,却没喝:“好端端的怎么就起火了?可查出原委了?”
“听说是有人烟花傀儡引线偏了,火星子炸到油布里的芦苇里,等发现了,油布都烧穿了,火势猛地窜起,一时疏散不开,才成了祸事。”
“哪家行头,竟这般疏忽!都年关底下还闹出人命来。”高氏眉眼微凝,心里沉了沉。
如今进了腊月,原是百姓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也是她们进了陈州头一个大节,范知谦上任不足三月,便出了这样的火灾,怪不得一宿未归。
州城火情,一向是重中之重。
人员密集,房屋紧凑,这火一旦起了势,别说几间草棚子,就是几条街都能付之一炬。
早年,宿州大火,也是漕市遗火,沿河草庐鳞次相接,风助火势,一夕燔民舍万余区,漕商民居尽成焦土,流民数千露宿河滩。
圣人大怒,知州、通判、兵马都监一体杖六十,将宿州知州降秩远调,至于活没活到目的地都未可知。
如今陈州火势虽小,却有百姓身亡,范知谦作为一州之长,自然难辞其咎,别说一日不归,余下三四日只怕也要宿在衙内。
不然日后审官院磨勘,只怕要存污,影响仕途。
自己虽与他有心结,却也不见这种事发生。
毕竟如今全家都指望在他身上,芷姐儿过了今年便要议亲,只有他的仕途走的越平坦,几个女儿的婚事才能愈有的挑。
高氏抿了口茶水,朝内室道:“青橘,你将相公常穿的外裳包两套,记得要厚实些的,不挑新裁的,捡去年的。”
说完又交代下去,让灶上备上些软乎的蒸糕、点心,这样就算饿了,就着热茶也不至于冷硬难咽。
丹杏瞧着她前后打点,心道:娘子到底还是心疼主君,瞧着是随口几句嘱咐,却是有讲究、有章法的。
不似疏桐院那边,恨不得将府邸都挪去主君的衙里。
高氏交代完,心思不免浮动,手里的账本压根看不进,看向丹杏,“老太太与老相公知道了么?”
“应当还不晓得,奴婢也是听石青说了才来告诉您。”
“你叫他嘴严实些,老太太的风寒才好些,莫叫她听了忧心。”高氏想了想,只道:“若那头问起,只说年关官府要收印,诸事繁杂,主君脱不开身,不能去给二老请安。”
“是,奴婢一会送东西去,就交代他。”丹杏说着,掰开个红艳艳的石榴,将石榴肉一颗颗剥进甜白釉碗中,递到高氏面前,“娘子尝尝,刚刚胡管事特意送来的。”
高氏自小爱吃石榴,嫁到范家南下后,便吃的极少。
南边石榴多偏酸,籽小,口味不如北边的好。
这会子见碗中石榴籽粒饱满,色泽晶莹如红宝,眼底微微一亮,笑道:“她是有心了,这时节还能寻到河阴石榴来,瞧着成色,倒是极好,一会叫小丫头送些赏钱去灶上。”
河阴有名品,称“三十八榴”,籽粒硕大、核软无渣、纯甜多汁,秋后沙藏至隆冬,风味不减,剖开满室清甜。
高氏用小银勺挖了石榴送进嘴,汁水清甜,内心郁郁不由散了大半,又道:“老太太、二房处、与几个姑娘那送了没?”
“都送了,胡管事做事做老的,各处都送了,就连四姑娘那也送了。”丹杏瞧着她面色稍霁,犹豫要不要开口。
高氏瞧着她,放下银勺,“有话就直说,支支吾吾做什么?是疏桐院的争着要石青捎带东西给相公?”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有什么好忧心的。
石青既然寻到正院里来,就说明是范知谦交代过的,自己备这些物件,无非是履行主母职责。
苏云溪争着要表现,由着她去就是了。
“倒不是这个。”
丹杏与将手上的石榴放置在一旁,这才开口,“石青说‘许司户的娘子昨儿也带着幼女在那儿戏棚子里看戏。火一起,人一乱,母女就给挤散了。许娘子自己叫人群裹了出来,女儿还在里头。人在街上差点没失心疯,一个挨一个拦着人问,嗓子都问哑了。”
“许司户,上回在通判府上见的那个?”
丹杏点了点头。
高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司户家的娘子她知道,上回通判娘子生辰,与底下几个曹官娘子一一见了面。
她记得这许司户家的女儿才两岁多,生的软乎白胖,被她娘亲带着与自己见礼时,盯着她腰间的葫芦佩环瞧,自己一乐,索性便摘了送她玩了。
高氏心头一紧,“后来呢?”
“菩萨保佑。”
丹杏念了句佛,略有丝笑意,“不知是谁家好心人,将那孩子从火场里救了出来。许娘子抱着女儿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恩人,徒自哭了一场,母女俩归了家就齐齐病倒了。”
丹杏捡起石榴,慢慢剥,长叹了口气,“唉,也是命大。那么小的姐儿,要是没人搭救,哪里跑得出那种阵仗。”
高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在是没有出事!
若是许家的女儿折在火里,那便是本州僚属子女都不能保全,这事递到漕司、御史处,范知谦的履历上必要再添一条。
司户许家,虽是下属,可司户掌着州城的田赋税务,是实打实的要职。
许娘子和幼女遭了这样大的灾劫,于公于私,府上都该表个态。
相公叫石青特意递话,也是为了这个。
高氏用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丹杏,你去库房走一趟,挑几样像样的礼,我记得上回老太太叫人送来两盒燕窝,还没动过,取一盒。再拿一包新打的参片、两匹府绸。叫个妥帖的婆子送到许司户府上去,就说是听闻许娘子与令爱受了惊,望好生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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