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不敢再说,弯着腰把那一地的包袱又收拢起来。
他往外搬的时候,廊下那几个曹官正巧散了,有人瞥见他原样搬回,目光里的意思比方才更微妙了。
石青这一来一回,折腾了大半日。
疏桐院里,苏云溪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诗集。
秀姑掀开门帘,塌着腰进来,小声道:“小娘,石青来了。”
“他来做什么?”
她放下书,坐直身体,有些讶异。
府里向来严守男女内外大防,石青虽是相公身边贴身小厮,也属外院男仆,寻常不得擅进内院。
但凡相公要递口信、送物件,多是托守门的婆子中转,今日竟直接寻到疏桐院来。
秀姑面色不大好,硬着头皮道:“说是主君吩咐的,有话与小娘说。”
凝霜伏在正在小几上点茶,闻言抬头,颇有几分讨好,“定是小娘送的东西,主君觉得暖心,特意叫石青小哥来的。”
“就你会说话。”
苏云溪面颊微粉,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浮起一抹笑,“既然是相公有话,就叫他进来罢。”
想以前,他在衙署办公,有时也叫随从递回一张小笺,寥寥几笔,却是割舍不下的情谊。
那会子两人是蜜里调油,这事许久不曾有了,猛然一下,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等石青拎着那一堆东西进了屋,一股脑堆在苏小娘面前。
她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这是做什么?”
“小娘,相公说了这些东西都用不着,叫小的都还回来,还说‘下回没有通传小娘的事,切勿擅作主张。’”
石青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范相公的话,不敢添一个字,也不敢减一个字。
“大娘子送去的东西呢?”一旁的凝霜先忍不住,抢着开口。
“自是留下了。”
石青瞧着主仆几个神色各异,悄悄翻了个白眼。
大娘子做事有分寸,准备的衣物吃食,都是贴着俭素的规矩,就是衙内其他大人见了,都要赞一声相公清谨自持,行事素朴。
要不是疏桐院的人不听劝,自己哪要费这么大劲,还挨相公一顿好骂。
懂又不懂,还爱往上凑。
秀姑瞧着苏小娘面色不对劲,忙开了妆台上的匣子,抓了一把铜子递给石青,“我们小娘刚午休起来,人都还昏沉呢,辛苦你来回跑一趟,这些是咱小娘给小哥吃茶的。”
“小娘一片心意,相公自是知道的,莫要多心才是。”
石青得了赏钱,勉强抚平心里的委屈,随口敷衍一句,便脚底抹油,一溜烟的跑了。
等人出了院子,苏云溪捏着书脊的手指泛白。
高氏不过送了旧衣糕饼,便是如珍如宝。
自己细心准备一堆东西就被退了回来?
果然,男人就是这般,身体在哪,心就在哪!
自打从通判府上归家,连着五日全都宿在正院里,自己倒成了那个遭人厌弃的了。
凝霜瞧着苏云溪的面色,恨不得将自个嘴撕了,不敢再往前凑。
秀姑还算镇定,从她手里接过茶盏递到苏小娘手里,“主君自来疼您,许是咱备的东西真用不上,这不叫石青亲送回来的,话都没叫门房的婆子递,这是顾忌您的脸面呢!”
“那又如何?”
苏云溪未接茶盏,将手里的诗集狠狠掷在地上,“送出去的东西,不到一个时辰又原封不动的送回来,谁来递话又有什么要紧的。”
石青来回两趟,角门上多少人看见了,门房上的婆子嘴碎,后院的丫鬟耳朵长,指不定已经传遍了。
苏云溪两眼激红,从榻下摸出一把小嵌珠小靶镜,瞧着里面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指尖一点点抚上自己眼角,喃喃道:“秀姑,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秀姑见她又开始钻牛角尖,眼底划过一丝心疼,“小娘胡说什么,您才二十八,怎么就能说自己老了。”
虽是安慰,却也是实话。
时下众人皆爱女子纤细瘦长体态,骨肉匀停。
苏云溪是个对自己极其严苛的女子,若不是范相公过来吃饭,她这些年来从不吃晚膳,就是为了维持轻盈体态。
世人皆爱甜食,她也从不多吃。
对待自己身体更是有一套严谨的护肤流程,餐后必要漱口,沐浴皆用牛乳,面脂不光上面,还要涂抹全身,就连冬日这般冷,也要咬牙擦完才会穿戴衣物。
一身雪肤,养的吹弹可破。
大娘子当初给主君新纳的刘小娘,年岁还比苏云溪小上好几岁,可这些年,主君又去过几回?
到现在还没能生下个一男半女。
“那怎么……就这般待我了?”苏云溪手里的靶镜跌在地上,目露哀戚。
上次想将韵姐儿送到老太太那去,他不肯,推脱五姑娘在老太太院里,照料不过来。
这几日,她左请右请,也不见他往自己房里来,连夜宿在正院。
秀姑说是新官上任,上下那么多眼睛都盯着呢,夫妇和睦也是头一桩,样子也要做的。
可原先上任安州,怎么就不见他要这般做样子?
还是真像府里说的那样,两人真的打算再生个嫡子出来才罢休?
苏云溪攥紧衣角,五姑娘出生不祥,老太太都愿意养在膝下,不就是因为她是嫡出,若高氏真有了嫡子,她的楠哥儿该如何?
这个府里哪里还有他们母子生存之地?
不行!
老太太不喜欢她没事,可韵姐儿是范家的骨肉,她生的乖巧懂事,没道理老太太不喜欢。
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要叫她好好笼络住老太太才是。
既然男人靠不住,便要她们母女自个争,苏云溪沉下气,“四姑娘呢?”
“说是在屋里作画呢!”凝霜小声答了话。
苏云溪面色微凝,有些不高兴,“不是叫她最近停了这些,专心给老太太做些贴身物件么送去么?”
韵姐儿不耐烦做绣活,她是知道的。
可这事由不得她。
苏云溪打定了主意,一会就去女儿屋里,陪着她一道做。
与此同时,东南和福坊的曹官廨,许司户披着一身寒气推开自家院门。
许家娘子靠在床头,额上系着块银鼠抹额,听见动静便撑起身子,哑着嗓子问:“官人回来了,可寻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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