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屋。
吴娘子自顾自的沿着炕坐下,随手从炕几上端起一盏残茶接着吃,也不叫她坐。
蔡娘子立在屋中,目光飞快四下打量一番。
廖昌身为府里外账房总管,居所远比寻常下人宽敞,足足占了朝南两间正屋,窗明几净。
屋内临窗设着书案,旁侧立着榆木置物架,摆放着些许家常零碎物件。
面前的炕上铺得松软,正中摆一张矮炕几,上头放着一支孩童拨浪鼓,还有一碟桂花糕,糕饼已然被咬去半块。
炕头躺着个梳着鹁角发式男童,吮着指头睡的正香。
瞧吴娘子发髻松散慵懒,想来方才亦是陪着孩子一同歇晌刚起。
真是同人不同命,想起从前廖昌原配夫人,成日里也是躺,只不过是汤药不离口,整日病歪歪的。
“吴娘子也尝尝我的手艺,正好就茶。”
蔡娘子拆开油纸包将栗子摆上炕几,顺势轻挨炕沿坐下。
吴娘子年轻,模样生的不错,就是习惯斜眼瞧人,“我素来不爱吃这些,剥着费事,手都要磨疼。直说吧,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
“也没有旁的大事。”
蔡娘子放低姿态,语气格外谦和,“我家男人不是还没归家,眼瞧着年关将近,女儿又病了一场,这不,家里的银钱不凑手,想先把我家男人的月钱给支出来。”
说罢她亲手剥好一颗栗子,用干净手帕托着递到吴娘子跟前。
吴娘子见她伏小,歪着身子坐正了些,捡起帕子上的板栗送进口,“这事,你与我说不着,该寻我家那口子才是。”
“如何就说不着。”
蔡娘子赔着笑,口中恭维,“哪个不晓得廖管事敬重媳妇,家里大小事还不是你吴娘子说的算,再者廖管事日日忙碌,哪有时间见我,我这点小事,寻吴娘子你,就能办成。”
“你这高帽我可不敢接。”吴娘子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
蔡娘子见她不应声,耐着性子,提起茶壶又她斟满一盏热茶,“吴娘子,我家那口子出去有两月余,月例加起来不过是一贯余钱,若不是家里抹不开,我也不好求到你面前来,我晓得你心善,等我家男人回来,再补齐手印不就成了?”
“你哪里晓得里头的难处。”
吴娘子说着,抬手按着额角,一脸为难,“前几日府里还有人上门,说家中度日艰难,柴薪钱都没了,想要预支半月月钱贴补家用,我家那口子管的是府里的帐,又不是开堂行善的,这家支一吊、那家支一贯,我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能一样么?
一个是人不在府上,压着两月的月钱还没领。
一个是想要预支月钱的。
蔡娘子瞧着她那副夸张做派,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笑道:“一个是支,一个是取,八竿子打不着,哪能一样呢?”
“如何不一样?”
吴娘子嚼着嘴里的茶沫,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你放着正主不去寻,先来寻我,无非是想让我私下先行把银钱支借给你,等林石安回来,再用他的月钱填上这笔空缺?”
“要不说吴娘子糊涂堆里的明白人,旁人绕不清的人情事理,到您手里都分得明明白白,我都还没张口,肚里想的这点心思,全叫你看明白了。”
蔡娘子趁热打铁,笑意堆得愈发恭谨,句句软语贴上去。
这番恭维听得吴娘子眉眼舒展,方才那点不耐散了大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炕沿木纹,神色受用得很。
可没等蔡娘子悬着的心落地,对方语气轻轻一转,“哎呀,不是不肯帮,可我家里也不是无底洞,近来各处花销都紧得很。”
她顿了顿,笑意浅淡,字字清晰,“你若真心急着用钱,还钱时,额外添二百文,年前这段日子,我紧着些家用,倒也能给你挤出来。”
蔡娘子脸上的笑当即一滞,暗骂一句:黑心妇。
寻常私下拆借银钱,便是拖上两三个月,也未必敢要这般好处。
如今距年关堪堪二十日光景,不过是提前支取自家正经月钱,她竟张口就要二百文,分明是借着拿捏机会狠狠啃她一口。
瞧瞧这一屋子的陈设,哪件拎出来不比自家那间屋里的强。
真真是越有钱,越心狠。
她此番急着凑钱,原是为了给丰穗攒拜师礼,本就囊中羞涩,若还摊上这二百文开销,家底更是捉襟见肘。
“怎么?嫌多?”
吴娘子搁下杯子,斜睨蔡娘子一眼,“嗐,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在府上谋差,手里的银钱就那么一星半点。”
这话,蔡娘子是一句都不信。
你瞧瞧她身上穿戴之物,身上是滚毛边油绿缎袄,就连花色都是今年时兴的样式,一看就是新裁的,手上戒指都戴了两只,更别说手上还挂着一对分量十足的鎏金镯子。
吴娘子见她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离,搁下杯子,将袖口往前拢了拢,遮住手腕,轻嗽了声,“你若是嫌多,便去账房上寻我家那口子,我想大家都是熟人,他肯定会通融一二的。”
这话就叫人恶心了。
谁不知道林石安是钱先生提携的,要不她早寻到账房去找廖昌。
哪还用的着,在这与她好话说尽,马屁都拍肿了。
廖昌身为外账房总管,常年坐镇府中坐镇理事,无需亲自外出奔走收账,手下统管数名账房先生,分派各处打理产业。
这钱先生便是其中一位账房先生,恰好也是林石安的师傅。
这位钱先生,早年一路跟着范老太爷奔走经商,并非府内世代为仆的家生子。
他原配妻子早早病逝,唯一的女儿也早已出嫁成家,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长久留在范家,跟着主家四处赴任定居。
钱先生性情孤僻耿直,世俗场面上的迎来送往、人情应酬全然不通,半点不会逢迎圆滑。
平日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除了每月那两贯月例,别的油水是半点不沾。
凡经他手核对盘查的田庄、铺面账目,分毫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旁人半分便宜也休想从中谋取。
反观廖昌,子承父业坐稳外账总管之位,常年经手巨额银钱产业,私下捞取油水早已成了常态。
府中一众账房先生皆依附讨好于他,彼此抱团串通,暗中谋取私利已成风气。
像钱先生这般油盐不进、死守规矩的老顽固,处处碍眼掣肘。
自然成了廖昌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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