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倒是要强。”
方婉盯着丰穗吃力迈步的模样,唇角微扬。
丰穗反手托着背篓,佝偻着身子走了小半条街,后背渐渐泛热,暗自盘算归家后,定要将背篓上纤细的麻绳换成宽布条,背着才不至于这般勒得难受。
若不是怕露身份,对方要帮忙送货,她定是欣然接受。
可惜,她一家子皆是知州府的下人,行事受限。
若只是卖些咸菜疙瘩、炊饼、帕子这些零碎物件,众人皆是心照不宣,不会过多置喙。
毕竟总要糊口度日,日常花销处处要用银钱。
可丰穗的买卖,不似院内的丫鬟们,闲暇做些针线,一月至多攒几条帕子,几双鞋垫子卖了,换几个零嘴钱。
她这生意若是做得顺遂,一月便能攒下数百文,运气好些甚至能挣得一两贯钱财。
众人一同清贫度日尚且安稳,唯独一人出头挣钱,最易招人眼红。
届时莫说旁人不肯买她的面脂,再暗中告发至高氏跟前。
她这营生便再也做不下去。
范府家底殷实,自然瞧不上她这点微薄利钱。
只是身居上位的主子,向来最忌讳底下仆人心思活络,私下攒钱盘算着赎身脱身。
生出这般念头,便是不安分,是逾矩。
下人的来去,皆是主子一言而定,由不得自己做主。
所以丰穗不敢赌。
只是有一事,让她头疼。
对外人尚且容易遮掩,行事小心些,不露马脚即可,朝夕相处的自家人却最难瞒住。
春禾年纪小,加上有银钱分红,随便寻个理由她便信了。
可对蔡娘子,她一时半刻,当真寻不出稳妥说辞坦白实情。
……
“怎么又是你?”
管事门廊下窜出个小丫头,怀里抱着盛满衣衫的木盆,瞥见院门口的蔡娘子,不由歪头惊呼。
蔡娘子尴尬一笑,从袖里摸出颗栗子递给对方,“姐儿,吴娘子住哪间屋子?”
“吴娘子?哪个吴娘子。”
“廖昌家的,府里外账房管事的娘子。”
“哦,你寻我娘啊?”
“你娘?”
蔡娘子愣了愣,这丫头瞧着也就六七岁,还没穗姐儿大。
她记得廖家几个女儿年纪皆不小,最大的,都已经嫁人四五年了,余下两个也有十四五岁,都在大姑娘院中当差伺候。
前年廖家又添了幼子,这老来得子,可把廖管事高兴坏了,在外头买了几桌席面,将府上的下人请了个遍。
她花了二百个钱凑的份子,到现在还肉疼。
何时冒出这个年纪的女儿来了?
那丫头不答她的话,先将手里栗子一剥,塞嘴里,这才指着一侧笑道,朝蔡娘子笑道:“我家就在庞大娘隔壁,你自己去吧,我要出去洗衣裳了。”
蔡娘子这才细看她。
这丫头身上衣衫虽还算整齐,只是衣料色泽暗沉,瞧着有些年头,这么冷的天,脚上只穿了双单鞋,看着都冻的慌。
再看端着盆的手,手上生了疮,几处破了皮,手背绷的紧紧的,紫红紫红。
蔡娘子心下了然,又从袖里又摸出两个栗子递给她,“多谢你今日替我指路,这些给你吃。”
“多谢娘子。”
丫鬟欢欢喜喜接过,福了福身子,端着一盆衣裳,一脚深一脚浅出了院子。
蔡娘子见人走远了,这才收回视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这哪是什么女儿,不过是从牙行里买回的伺候人的丫头罢了。
按说管事也是仆役,没资格自置丫鬟。
大户人家的管事,手里宽裕,悄悄用私钱雇了个小丫头伺候,既不立官契,也不对外声张,久了便成了心照不宣的事。
也不独范家有,别家也有。
只因范相公身居官位,行事需顾及体面,底下人不敢做得太过张扬。
这廖家对外只称是买来做女儿的,让这买来的小丫鬟平日里唤二人爹娘,借此掩人耳目。
这样私买来的使唤丫环,比她们这些在府上正经当差的还不如。
通常是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也没月钱,吃穿都是主子剩的、旧的。
更有甚者,只学了上头主子的面,学不来里子,对其全无半分宽厚之心,动辄呵斥打骂,就连日常吃食都百般克扣。
蔡娘子敛去心中感慨,理了理衣裙,这才抬脚朝着廖家走去。
冬日天寒,家家户户皆紧闭门窗避风。
蔡娘子抬手叩门,敲了两遍,屋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她便不再贸然出声,垂手立在门前干等着。
倒是隔壁探出一人,朝她招呼道:“蔡娘子?”
“庞嫂子~”蔡娘子堆起笑与人招呼。
紫樱抿唇浅笑,“你唤我樱娘罢,这庞嫂子,庞嫂子的,听着都觉着人胖了一圈。”
“这哪好,我还是叫樱娘子罢。”蔡娘子搓着手,有几分拘泥。
紫樱虽与她年纪相仿,可人家是打小伺候大娘子的大丫鬟,如今又管着内库房的管事娘子,她一个二等灶娘,唤人樱娘也太不尊重了些。
紫樱闻言淡淡一笑,并未执意纠正,扫了眼隔壁,随口问道:“你是来寻廖管事的?他今日忙着打理庄子送来的节礼,还没归家呢!”
蔡娘子忙摆手笑道:“我是来寻吴娘子的。”
“噢,方才还听她家哥儿哭呢,应当是在内室哄娃去了。”紫樱说着将手里的水盆搁在廊下,想替人一探究竟。
“谁啊?下晌里也没个清净。”
屋内响起一阵趿拉声,伴着一道慵懒不耐的女声。
只见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油绿袄裙的二十七八的年轻妇人,探出半张脸。
“吴娘子,是我。”蔡娘子堆着笑,朝那人福了福身子。
吴娘子掀着帘,露出一对眼,将蔡娘子上下打量一通,最后落在她提的那包油纸包上,撇了撇嘴,“我家那个不在,你要寻他,晚些再来。”说罢就要关门。
蔡娘子抵着门,讨好一笑,“我不是寻廖管事,寻你的。”
“寻我?”
吴娘子满心疑虑。
自己又不在府上当差的,寻她做什么?
一旁的紫樱适时上前,“吴娘子前阵子才染了寒症,这大冷天的,有什么话不如进屋说,免得再受风寒。”
听见是紫樱开口,吴娘子立刻收敛了冷淡神色,连忙敞开屋门笑着应声:“姐姐今日在家歇呢?一点小小风寒,竟还劳烦姐姐费心挂念。”
紫樱轻轻点头,托了托手中水盆示意,笑道:“你们先聊,我屋内还有琐事要忙,改日再闲谈。”说完便掀帘回了自家。
吴娘子见人走了,面上的笑立马淡了下来。
蔡娘子见状顺势上前,拎起手上的纸包,笑容谄媚,“我特意炒了雷公栗,送来给娘子尝尝味,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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