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姐儿！”
店家胡须急的翘了翘。
那小娘子插着腰，瞪了眼店家，哼了声，“爹，整日里可惜来可惜去，你也就我一个女儿，这家窑场，这间铺子，往后早晚都要归我做主，我说让半文，就让半文。”
店家无奈叹了口气，满脸无可奈何，终究没再反驳。
丰穗闻言心头一喜，眉眼瞬间弯了起来，连忙对着婉姐儿福了一礼：“多谢姐姐成全。”
“不必多礼。”
婉姐儿走到近前，打量了眼丰穗，见她举止得体，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由得心生几分赏识，“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眼界心气，往后你的生意定然差不了。”
“借姐姐吉言了。”丰穗笑意清甜。
每个陶罐能让半文，四十个罐子便能少二十文，她心里已是十分满意。
婉姐儿生得一双细挑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利落又精神，看人时目光清亮直接，半点女儿家的扭捏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家里做什么买卖？”
丰穗伏在柜上点钱，闻言朝她咧嘴笑了笑，“我叫丰穗，家里做些面脂，一些女儿家的细碎用物。”
“丰穗……真是好名字，一听便是聚财纳福，原来是做面脂营生，怪不得皮子这么白呢！想来你娘没少给你搽！”
丰穗点清铜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呀，叫方婉。”方婉抿唇笑了笑。
好快！
丰穗暗自惊叹此人手脚麻利，自己低头从怀里取面脂的功夫。
对方已然清点完钱款，百文串成一挂，余下零碎也尽数十文一串理得齐整，随手便放进了钱匣之中。
方婉见她惊得合不拢嘴，模样娇憨可爱，伸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小包包，“你呀，回头问你娘寻些麻绳，往后都这般十文一串串好，就不用这般辛苦逐个数钱了。”
“我从前竟从未想到，还是姐姐聪慧能干。”
丰穗笑着恭维一句，顺势将怀中面脂递了过去，笑盈盈道：“姐姐要不要试试我家的面脂？”
方婉身上虽围着褐色粗布围袄，瞧着朴实寻常，一身穿戴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头上以红绳挽着同心髻，簪一支素雅花筒铜簪，发间萦绕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耳畔垂着细巧银葫芦耳坠，眉黛轻描，唇间点着浅淡口脂，比起寻常市井女子更为精致讲究。
想来对这些保养之物，更是常用。
方婉没想到她竟顺势推销起自家的面脂，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丰穗见她面露迟疑，便沾了少许面脂擦在自己脸颊，“我家买卖虽小，东西却不差，街坊邻居用过的，都说好用。”
方婉瞧着她将自个两颊搓的发红，忙拉过她的手，“这么用力，你别把皮子给搓坏了，拿来我试试。”
丰穗依言托着面脂递了过去。
方婉起初对这小作坊制的面脂，尚有几分顾虑，可接过细看，膏体细白，杏仁香气清雅怡人，上手一抹便匀开了，不由笑道：
“没想到你娘调制的面脂，竟不比街市上售卖的差。”
“价钱也实惠，一罐只卖三十文。”丰穗弯起眉眼笑道。
“三十文，还挣钱么？”方婉满心诧异。
陈州地界气候干燥，莫说是寒冬腊月手脚容易干裂，便是开春多风时节，人脸也极易起皮皲裂。
但凡手头稍有宽裕，都会备上一罐面脂润肤。
所以市面上的面脂向来价钱偏高，也唯有盛夏时节才会这般低廉。
更何况丰穗这面脂还特意买了陶罐盛放。
外头不少走街串巷的货郎，为压低价钱，皆是用油纸简单包裹售卖。
怎么不挣？挣得还不少。
如今没有店面，又不另外雇伙计，只是她自己辛苦些，前后兜售要费心，除去制膏的材料，所得皆是纯利。
丰穗暗自腹议，面上却只露出几分腼腆笑意，“小本买卖，赚些辛苦费。”
“既是如此，我要两盒。”
方婉说着打开钱匣，取出六十文铜钱。
丰穗顿时面露窘迫：“实在抱歉，今日我出门原是外出备货，并未带出面脂，不如改日我专程送来？”
“那正好，你等我片刻。”
方婉转身快步走进里屋，不多时取出两只精致的青瓷莲纹小盒递到丰穗面前，“这盒子大小刚好合宜，你便将面脂装在这里，到时候送来即可。”
丰穗一时愣住。
方婉指了指她手中的陶罐，有几分嫌弃，“这种陶罐没上釉面，容易吸水，面脂容易坏。”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要不是与对方闲聊，她还不知陶罐有这缺陷。
如今冬日还好，要是到了春日，再用这些陶罐便不成了。
方婉见她神色骤然一变，连忙宽慰，“你放心，也不是不能用，只要保持干燥就行，咱们这地界干的很，坏倒是不会坏，等生意好些，你换成那些粗瓷也比这些强，再不然就学外边货郎，用油纸包了卖，叫客人自己卖罐子存放，坏了也不好赖你。何况你这给了罐子，还比别家便宜，他们也没得挑。”
闲聊过后，丰穗才明白。
在宋代，只有云黛阁那般上等脂粉香铺，才会成套成盒精致售卖。
其余街市小摊、走街货郎，大多皆是油纸分包，按份售卖。
若是有盒的，则要价更高。
“多谢姐姐提醒。”丰穗郑重朝对方行了一礼。
方婉将她托起，笑道：“这些不过是市井寻常门道，大多人起初都不懂，我家陶罐泥料细腻紧实，寻常人家一家人共用一罐，人多用的快，眼下这般用着完全无碍！”
二人闲谈间，店里伙计已然将清点妥当的四十只陶罐搬了过来。
罐子不大，四十个堆在一处，倒有大半篓子。
丰穗还要去别处买些香料，加上蔡娘子还叫她买只活鸡，自己这小身板，实在是扛不动。
方婉瞧出她为难，问她家住哪里，叫店里的伙计帮她送过去。
丰穗忙拒了对方好意。
打算先带走半数陶罐，余下尽数寄放在铺里，等给她送面脂时再尽数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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