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姐儿一瞧有戏,拽着她的袖子往回走。
蔡娘子也不挣脱,只一路絮絮叨叨:“要不是怕你们洗一身虱子,还有那澡豆划算,我才不踏这门……”
三人好不容易走回香泉阁。
蔡娘子顿住脚,从怀里摸出钱袋递给一旁的丰穗,“你去说,我可不爱看她那张冷脸。”
丰穗晓得她娘抹不开脸面,接过钱袋,拉着禾姐儿进了大堂。
“店家,女浴,一大两小。”
那女店家抬头见是丰穗,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四下扫视一圈,瞥见门帘后探头打量的蔡娘子,才伸手接了丰穗递来的铜钱:“可有贵重物件要寄存?”
这前厅专管寄存小件贵重之物,客人的钱袋、发簪、环佩之类,皆可存放,免得带进浴堂遗失被盗。
丰穗与禾姐儿通身上下,一个铜子也没有,自然不用存,扭头看向一旁的蔡娘子。
蔡娘子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黑着脸从耳朵上取下两只素银耳坠子,又将丰穗手里的荷包一并搁在柜上。
那女店家也不恼,只淡淡道:“存放银钱需当面点清,娘子是自行清点,还是由我代劳?”
旁的水行哪有这般细碎规矩,连银钱都要对账。
蔡娘子正要不耐,丰穗先一步拿起荷包冲对方笑道:“我来点。”
此番特意出来洗浴,钱袋里只装了五十文铜钱,付过浴资,便只剩十一文。
当面核对清楚钱数,女店家才从柜中取来一只小木匣,将物件妥帖锁好,递给丰穗一根竹制号筹:“洗完凭此筹取物。”
“多谢店家。”
那店家见她礼数周全,唇角微抬,指了指右侧的红色布帘:“女客,请往这边。”
掀帘入内,便是更衣室。
四周沿墙立着一排木柜,中间摆着几张一人宽的竹榻,旁侧又设了几条坐凳,屋中生着炭盆,暖意融融。
不少妇人拢着湿发围坐一处,一边烘发一边闲话。
屋内还有几个穿着统一的大姐,往来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其中一人迎上前来,引着蔡娘子到空柜前,从臂上取下对应的竹牌与铜锁递过去,“几位贵客,脱下的衣物放这便成。”
蔡娘子心中暗惊,没想到这里竟这般讲究。
往日去的浴堂,不过是个竹筐盛放衣物,哪有这般规整。
见那大姐要走,她忙将其拉住,“大姐,你们这可是送澡豆?”
“有的,我这就给您去拿。”
大姐不多时便拿了三个枣子大小的纸包过来,笑着递与蔡娘子,“一人一包。”
蔡娘子按捺不住,当场拆了来看,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是些粗豆面。”
北宋的澡豆并非丸状,而是粉状。
别瞧着这些东西寻常,却也要一二文一包。
许多百姓家不舍得,多是自己捡了皂角煮水擦洗,更拮据些的,便直接用草木灰净身。
只是草木灰去污虽强,用多了却烧头皮,洗完身上也常泛红刺痛。
稍宽裕的人家,才会买些粗制澡豆家用,以皂角、猪胰研磨成粉,再掺上绿豆或黄豆面调和而成。
至于富贵人家所用,更是添了香料药材,半斤便要一两贯银钱。
那大姐闻言有些尴尬,赔笑道:“这是店家闲暇自制的,专供忘带澡豆的客人取用。娘子若觉着不合心意,店里还有加了香料的澡豆,又香又起泡,价格也不贵,可要拿来瞧瞧?”
丰穗拿起纸包凑近闻了闻,开口问道:“这里面掺了艾草?”
那大姐顿时笑开,“小娘子好灵的鼻子!这是店家特意买了艾草晒干烧灰,掺在澡豆里,说是养身,夏日还能防蚊虫呢。”
“那旁的澡豆都是什么价钱?可有肥皂团?”丰穗紧着追问。
大姐愣了愣,“加了香料的,价格从十文到三文一包不等,只是……你说的什么肥皂团,不曾听过。”
丰穗眸中一亮。
来这香水行一趟,竟真叫她寻到商机了。
往日闲暇时,她喜欢看古代妆造风物的帖子,对古时的穿戴洗漱之物略知一二。
那肥皂团本是南宋才有的物件,北宋多用澡豆,沿袭的还是前唐配方。
本想着穿越这般离奇的事都能遇上,说不定早有前人穿来,提前造出这些东西。
如今看来,倒是能让她钻上这个空子……
“咱不买,问恁多作甚。”
蔡娘子本就觉得浴资贵,哪肯额外花钱买澡豆,当即打发走了大姐,带着两个女儿脱衣,准备进澡堂。
丰穗微微弓着身子跟在后面,颇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是南方人,从前在学校洗浴,皆是隔间拉帘,这般当众宽衣沐浴,实在不习惯。
澡堂内以石板铺地,外头大锅炉烧好热水,经胳膊粗的竹筒穿墙引入堂内。
旁边摆着几只木桶与水瓢,供客人随意取用。
堂中央砌着一方数米长的方池,不少妇人泡在池内搓澡。
蔡娘子本想带着女儿入池浸泡,可丰穗说什么都不肯,执意要拎桶打水,在一旁单独擦洗。
蔡娘子拗不过她,只能提着几桶水,洗起淋浴。
禾姐儿懒的紧,寻了个小凳坐着,就央着蔡娘子替她搓背。
丰穗则拿着自己的小木盆接了水,将身上打湿,撒了澡豆在粗布巾子上搓。
澡豆本是靠皂角中的天然皂苷起泡去污,掺了豆面,一则豆中亦含皂苷,二则粉质能附着在肌肤发丝上,遇水变稠,增强附着力,更易搓净污垢。
可她搓了半晌,却没见多少泡沫。
蔡娘子一回头,见丰穗抖了半包澡豆,心疼不已,“这东西要直接搓到身上,你搁粗布上,是准备洗这块布呢!”
丰穗讷讷无言。
她在现代,早已习惯用起泡网搓出泡沫,只当澡豆也是同理。
哪曾想只有手上涩涩的,却不大起沫子。
“罢了,禾姐儿自己洗头,我替你妹妹搓个背。”蔡娘子说着将禾姐儿推到一旁。
禾姐儿默默起身,蹲到前边舀水洗头,一躬身,后背通红一片,像是抹了朱砂似得,瞧着就疼。
丰穗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婉拒,背上已经被蔡娘子拍上一掌豆面揉搓起来,顿时火辣辣的,疼的叫出声。
“我这都还没搓呢,以往都是你姐姐喊疼,今儿她没喊,你倒叫起来了。”蔡娘子说着话,手上的劲一点没卸。
丰穗疼的龇牙咧嘴,身子扭来扭去,“娘,轻点,轻点搓。”
蔡娘子恼了她,两腿夹紧了她,不叫她乱动,“轻点哪能搓干净,你再叫唤,我便喊对面的揩背娘子给你搓,那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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