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顺着蔡娘子的话瞧过去,果然见对面坐着两个婆子,正笑着朝她开口,“别听你娘浑说,俺们搓澡才不疼,保证让你洗得舒舒服服。”那两个婆子都只穿了里衣,生得膀大腰圆,袖子捋得老高——水行里,这般便是专做揩背的匠人。

只需给上三文钱,便能让她们好好给你搓洗一番;除此之外,挠背两文、修脚五文、修面两文,若是全套下来,也不过十文钱。

有了外人瞧着,丰穗疼了也不敢叫唤,只能生忍着,小脸憋得通红。

禾姐儿瞧她这样,立马也不觉背疼了,绕到她身后,从她背上捡了根泥条,拿到前边给丰穗瞅瞅,一面凑到她耳边笑她腌臜。

丰穗看到搓下来的泥条,足有拇指长短,成梭子状,面颊忍不住烧了起来,忙催着她一起帮忙搓,别再絮絮叨叨。

好不容易将身上都搓洗干净,丰穗捡了巾子包了头,喊禾姐儿去外边穿衣烘头。

“这么贵洗一回,还不得多洗洗?”

禾姐儿则蹲在那玩水,不肯动身。

丰穗见她要误事,只得绕到她耳边低声道:“今日腊八,街上的人多,昨儿制的面脂正好去贩。”

禾姐儿一听,哪还坐得住,当即起身,跟着丰穗一起去外头穿衣、烘头

这里不比后世,洗了头还有吹风机可以使。

她们这些才留头的小丫头还好,用粗布巾子多绞几遍,坐到火盆旁边一面梳一面烘,一刻钟也就干透了。

像蔡娘子那样齐腰的长发,单是烘发就要近一个时辰。

水行里边能睡觉,买上一碗茶水,便能得一个小榻。

蔡娘子洗完出来,早困的不行,将头发拧个半干,便要了盏茶水,上了二楼小憩。

二楼摆着十几张竹榻,炭盆里烧着暖炭,再加上楼下沐浴的蒸汽源源不断往上腾,整个阁楼都暖融融的。

丰穗替蔡娘子绞着发梢,轻声道:“娘,您在这歇着,我和禾姐儿先回去。”

“回去作甚,家里冷的很,不如在这玩。”蔡娘子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今儿是腊八,街上定是热闹,还有人家施粥,我俩想去街上瞧瞧。晚饭您不用管我们,就在这儿好好补觉,等晚上再回去便是。”

蔡娘子一听,倒也有理。

今日外头定然热闹,富贵人家都要施粥纳福,别说她们这般人家,便是普通百姓,也会打发孩子出去吃上几碗热粥讨个好彩头。

反复叮嘱姊妹俩别轻信陌生人的话,别走偏僻小路,早些归家,这才松口让两人去了。

禾姐儿拉着丰穗下楼,从袖里摸出两条红发带,央着她给自己梳个好看的发髻。

楼梯口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听到两人说话,不免招揽起生意,“小娘子梳头么?只要三个铜子。”

丰穗这才发现,木梯旁边摆了两个梳妆台子,上头还摆了扇铜镜,几把木梳供客人梳头绾发。

那妇人身旁放了个敞开的妆匣,里边摆了不少瓶瓶罐罐,想来是专门在香水行里替人梳头的娘子。

见丰穗停下步子,那妇人以为来了生意,连忙热情招呼:“你们俩若是都梳,五文钱就成,算便宜些。”

丰穗摇了摇头说没钱,拿起桌上的公用梳子仔细瞧了瞧,见没什么脏污,才拉过禾姐儿,替她扎发。

那妇人闲着也无事,见丰穗还矮禾姐儿半个头,倒似个小大人一般替姐姐梳头,不由多看了两眼。

原本想着这么小的丫头,能扎稳了就不错了,哪想对方绾起头来,比她这个熟手还利落。

不过一刻钟,俏生生的丫鬟便扎好了。

普通的丫髻不过是左右上下分成对半,将发束结环绕成小团固定在耳朵上下,若是手艺好的,则能将其两边发髻束的似蝶翼。

可丰穗梳的这个,瞧着似又不似,却又能让人一眼辨出来是丫髻。

两端发髻不似别的丫髻成空心状,反倒像鼓槌,上下饱满,中段用红色发带缠出半指长,余下的发带自然垂在脑后。

前额的碎发没有和其余头发一并束起,反倒最后缠在了发带之上,绷得头型饱满圆润,衬得脸庞也愈发丰盈小巧。

“你这梳的是丫髻?哪个教你梳的。”那妇人瞧着眼都亮了。

好巧的心思!

瞧这小丫头模样,不过七八岁,竟能梳出这样别致的头来。

“没人教,平日就喜欢胡乱捣鼓。”丰穗捏了捏手里的梳子,脸上露出一抹怯生生的笑。

她今日心情好,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上街兜售面脂,禾姐儿模样周正,绾个漂亮的发髻,总能吸引些旁人的目光,也好招揽生意。

后边正坐着烘发的姑娘,瞧了一眼禾姐儿的发髻,立马被吸引了,拽了拽一旁与人闲聊的妇人,“娘,我也想梳那样的头。”

那妇人闻言也瞧了过来,还以为是梳头娘子绑的,只敷衍道:“行,你一会烘干了头,叫她给你梳一个。”

像香泉阁这样的铺子,来的皆是些普通百姓,一日里也梳不上几个头。

那梳头娘子动了心,从妆匣里翻出一罐胭脂,走到丰穗面前,笑道:“小娘子,你若将这头教与我,这罐胭脂就送与你成不成?”

丰穗正叼着发带替自个盘头,压根就不晓得后边发生什么,一时间还有些愣。

倒是禾姐儿先反应过来,瞅着人家手里那盒胭脂心痒痒,用胳膊肘捅了捅丰穗,小声道:“一盒胭脂,少说也要几十文呢!”

梳头娘子闻言,立马揭开手里的胭脂盒,“这可是桃花脂,都是新的,用来擦面,娇俏粉嫩,好看的紧。”

“新的!”

禾姐儿一看,哪里还坐的住,一个劲的在旁边怂恿,“这桃花胭脂我再货郎担子上瞧过,这么一小盒,就要三十个铜子,你就教了她呗!”

丰穗瞧着那盒拇指大小的胭脂盒,没做声。

北宋的胭脂多是泥状的,用的时候用簪子或是指头挑一点出来用。

对方这罐子胭脂,虽说看着还算整齐,没挑的坑坑洼洼,可略细看就晓得,平日用的都是用指腹搓出来的,中间凹了许多。

瞧着面好看,实际比簪子挑的还不卫生。

再说了,瞧这妇人的生意也不算好,这罐胭脂指不定开了多久……

禾姐儿人小,又没用过,自然看不出来。

丰穗心里门清,再者这妇人说话不实诚,她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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