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顺着瞧去，只见廊下站着个眼生的小丫头。
一身青布棉袄，下头也未穿裙，穿了条鼓鼓囊囊的棉裤子，腰上勒着条褪红汗巾子，头顶着一对丫髻，前额还留着一圈胎发，白着一张小脸瞧着外头出神。
“那是？”高氏皱了皱眉。
青橘知晓她不喜生人进院，忙上前解释，“这是蔡娘子的女儿，方才闹事，赶巧她来寻她娘，便让她在门口候着。”
蔡娘子见主仆两个提起丰穗，是又惊又喜。
府上没当差的丫头小子，只有大年初一才能进院里给主子磕头拜年，见上一回。
女儿没赶上院里选人，现下被高氏问起，便能有个露脸的机会。
若是会表现，会说话，哄得她高兴了，没准便将人留在院里使唤。
只可惜那丫头丝毫没听见这边说什么，只呆呆的盯着外头，不知道发什么愣。
丰穗盯着院外，瞧着苏小娘指挥两个婆子将地上的柳儿抬着往外走，她搂着四姑娘远远坠在后头，时不时拿帕子掩了掩口鼻……
当奴才的忠心又如何？
若是跟了薄情的主子，你淌出来的血，她还嫌味刺鼻。
高氏几番问责，柳儿也没贸贸然供出四姑娘，只为保全主子的名声。
四姑娘为了自己的名声，愿舍了柳儿的性命。
主仆两个在这上面，倒真算是一条心了。
若不是老太太心善，遣了自己身边的丫鬟来说情，只怕柳儿便折在这个冬日里，见不到来年春色了。
也不知道柳儿受刑时，心里生不生悔？
丰穗这头神游出天，只听有人唤自个名字，扭头对上一脸急色的蔡娘子，只见她一双眼都快挤歪了，两手藏在腰前给自己比手势。
她这才回过神，见院内剩下几人全盯着自己。
蔡娘子又气又急，只得硬着头皮朝高氏开了口，“大娘子莫怪，我这丫头年纪小，前些日子惹了风寒，这两日才见好，我……我都还没教她规矩！你这傻孩子，还不上前给大娘子问安。”
丰穗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垂着头快步上前，朝着高氏一拜，“给大娘子请安！”
“嗯，起来吧！”
高氏瞧着她模样干净爽利，不由多问了句，“几岁了？”
“回大娘子话，我，奴……婢今年八岁。”丰穗实在没习惯这个自称，话到嘴边，生生改了口。
高氏见她说话有些不稳，小脸白生生的，以为是被柳儿打板子的事吓到了，语气柔和了几分，“竟与薇姐儿一般大，哪月的？”
高氏口中的薇姐儿便是她的幺女，府上的五姑娘，范怀薇。
“九月初九生的。”
丰穗垂着眼，一板一眼的答了话。
高氏见她乖顺，闻言赞了句，“是个好日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蔡娘子见高氏开口赞人，眉眼染了几分欣喜，朝着高氏笑道：“娘子谬赞了，这丫头哪有什么福气，不过是运气好赶上好时辰了。”
九九重阳，又称长寿节。
民间将重阳生日视为吉兆，当初替蔡娘子接生的婆子也是说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谁都喜欢图吉利，当主子的也不例外。
蔡娘子只盼高氏能将丰穗留在院里伺候。
哪想高氏笑了笑，让青橘去屋里包了一包蜜饯，便将丰穗给先打发出去了。
蔡娘子像是被浇了盆凉水，说不出的失落。
既有罚便有赏。
高氏瞧着蔡娘子面上被划伤的口子，叫青橘去库里取了一匹细布，又开了匣子给了半吊子铜子，一瓶金疮药，捡了两包干果子，用包袱一并包了给她。
说叫她回家休息两日，等面上的的伤养好了再去灶上当差。
蔡娘子得了这么些东西，喜不自胜。
等与胡管事出了正院门，到了四下无人处，将刚得的铜钱捋下一百递给胡管事，“这钱您就收下。”
胡管事假意推了推，“这是娘子给你的，我哪能收。”
府上就是这样，上头给赏赐，若是过明路，你便要学着孝敬管事。
蔡娘子这样的老人还好些，若是外头牙行买来的丫头，或在府上没了双亲的，少不了被府上那些婆子妈妈们欺负。
昧下赏钱是常有的是，有些婆子为了捞钱，脸都不要了，只随便认了那些丫头做干亲，连同月钱都一块缴了去。
蔡娘子见状，忙恭维她，“瞧您说的，我哪能得娘子心疼，您是娘子的陪房管事，还不是见您在跟前替我说话，才得了这么些好物，您就别推辞了。”
胡管事见她这般上道，得了半吊铜钱都想着孝敬自己，话又说的好听，笑容藏都藏不住。
今日之事，若不是蔡娘子面上的伤，只怕事情还不好闹大。
似她这样灶娘，算是陪房里边的末等。
虽说是个管事，还比不得贴身伺候的丫鬟，寻常又见不到娘子，饭菜做的合胃口，也只打发大丫鬟送几个赏钱来。
可过了今日这一遭，她也算是高氏心里留了功绩的。
何况在院里，她另得了高氏一根银簪子，一吊子铜钱。
心里舒坦，大手一挥，不肯收这钱，说给丰穗买些吃食，压压惊。
丰穗瞧着两人推搡半日，最后铜子落在自己怀里，一时间有些怔愣。
还是蔡娘子眼疾手快，拉着她给胡管事道谢。
等人走远后，这才喜滋滋的将铜钱又串了回去，塞回自己怀里，一手拉着丰穗往家去。
见她白着一张脸，哪能不心疼。
“你莫怕，那柳儿是自个张狂狠的，遭了人恨，这才跌了个大跟头。咱们做下人的，平素偷奸耍滑还不打紧，就怕拿主子威风当自己本事，往后你进了院子，嘴巴子甜些，凡事莫出头，定能保平安！你瞧胡管事，寻常哪个得赏钱，她不眼红的？你娘我跟在她身后这么些年，就是靠这张嘴，哄得她开心了，学了灶上本事不说，如今还能白捡回这么一百文。”
丰穗听着她娘在前边絮絮叨叨，没有做声。
柳儿虽是张狂泼辣了些，可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四姑娘指使她去闹的。
闹不闹不是她一个丫鬟说的算。
只不过结果都由她来承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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