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下看吧。”
作为组长，钱五师又一次站出来控场，“下一项内容是半导体与基础电子器件。”
对于钱五师，大家都是非常敬重的。
没人会在这种流程性质的小事上，驳了对方的面子。
于是，一众大科学家们继续往下审阅。
然后就看呆了。
尤其是先前直白感慨张谦之同志还是过于保守的华罗庚教授，直接看得微微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保守和激进之间的界限了！
只见半导体与基础电子器件专项修正里如此写道——
【原草案弊病】：
原草案全盘依托苏联技术路线，仅规划电子管扩产、简易锗检波二极管仿制，完全忽略晶体管立项研发，甚至一味向苏方专家靠拢，盲目判定晶体管仅为实验室玩具而无工程与国防价值，主动放弃固态电子新赛道，没有任何高纯半导体基材攻关内容，原料、单晶、器件全部空白。
【本次修订主旨】：全盘依赖电子管与进口元件，外援一旦断绝，所有国防电子装备即刻瘫痪，这才是最大的冒险。本次修订不追求短期量产成熟器件，仅依托前述特种材料基材攻关成果，搭建国产固态电子备份体系，梯度积累工艺、储备技术、培养人才，属于规避风险的保守保底安排，绝非冒进跃进。
【正式修订条文】：
1.锚定特种材料成果，打通基材前置链路：
前述特种材料科学与工艺专项中有提及，将高纯锗、高纯硅提纯工艺列为重点紧急课题，以填补国产半导体基材空白，并在此基础上，应同步启动半导体单晶制备工艺摸索，试制锗/硅单晶，积累单晶生长、掺杂、切片基础工艺。
今在此强调，上述规划乃是为晶体管器件研发筑牢材料底层支撑，形成“原料提纯-单晶制备-器件试制”的闭环基础体系，彻底摆脱半导体器件原料进口依赖，实现“材料自研、器件自制”的闭环布局。
2.实行电子管稳妥过渡、晶体管并行攻关的双线路线：在稳定量产锗检波二极管、保障现有电子设备配套的基础上，破格紧急立项低频锗/硅晶体三极管全套试制工程，跳过“先二极管成熟、再研三极管”的保守迭代节奏，同步攻关结型工艺、掺杂技术、封装测试工艺。
3.搭建完整半导体试验体系：配套建设单晶炉试制、晶片加工、器件光刻、电性测试完整试验工段，组建专项技术团队，攻克国产晶体管制备核心工艺，积累固态器件工程化经验。
4.确立十二年梯度迭代路线：近期实现锗/硅晶体管试验试制，中期攻关高频、大功率晶体管，远期布局硅基器件与集成化技术储备，稳步替代老旧电子管体系。
良久，华罗庚教授调整好了心态，声音微颤问道：“张谦之同志这是全盘否定了电子管，也有点瞧不上锗，对吗？”
“是的。”中科院副院长吴有训颔首回道，“张谦之同志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他……”华罗庚教授蹙眉感慨道，“他这样太激进了吧？全盘否定电子管，彻底加码晶体管，他哪来的信心，这么看好晶体管？”
“谁知道呢？”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科学家挑了挑眉，“说不定张谦之同志在卡内基的时候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也说不定的。”
钱五师这时插话，笑呵呵说道：
“据我所知，张谦之同志在二机部的一次内部谈话里，有提到一些美国科研界和工业界的相关情况。
“比如美国德州仪器在1954年就做出了世界第一只商用硅生长结晶体管。
“贝尔实验室完成了硅扩散晶体管，掌握了氧化掩蔽扩散工艺。
“还有一些其它的工艺攻关进度。
“我通过一些渠道，证实了他的说法。
“所以，美国的科研界和工业界，确实看好晶体管而非电子管。
“在锗与硅当中，同样更看好硅而非锗。”
闻言，华罗庚教授的眉头微微松开，却依然蹙着：
“可是美国是美国，美国的科研实力和工业基础不是我国当前所能比得上的，他们能做的事，我们当前可不一定能做到，甚至……”
钱五师主动接过话头：
“甚至盲目追赶，反而有邯郸学步的风险，最后落得既没有顾及当下，也拿不到未来，对吧？”
“是的。”华罗庚教授颔首肯定。
“这个问题，我认为不用太过担心。”钱五师淡淡笑道，“我们是在做远景规划嘛，不冒进一点叫什么远景规划呢？再说了，张谦之同志虽然有不看好电子管未来的意思，但是并没有真的全盘否定和舍弃电子管嘛。”
敲了敲面前的文件，钱五师继续道：“这上面写的很清楚嘛，实行电子管稳妥过渡、晶体管并行攻关的双线路线。”
华罗庚教授仔细一想，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这一点。
双线路线并行，互为备份，倒也确实算得上稳妥。
就算激进一点也就激进一点吧。
反正现在只是二机部草案修订稿的审阅，还没正式进入国家科技远景规划大研讨的阶段呢。
倘若真有不妥之处，在大研讨阶段再来纠正也不迟。
于是，综合组接着审阅二机部草案里，张谦之主导的最后一部分内容，计算机技术与装备专项。
费了好一番劲儿才调整过来的华罗庚教授，再一次蹙紧了眉头。
众所周知，最早在1953年1月，华罗庚教授就在中科院数学所内部，组建了国内第一个计算机研究小组，开始研究电子管计算机逻辑。
核心组员有闵乃大、夏培肃、王传英等人。
1953年3月，计算机研究小组写出国内第一份《电子计算机研究的设想和规划》，尝试涉及电子管串行计算机。
这属于院所自发的早期理论探索，没有国家立项经费、没有整机工程任务，属于民间科研性质，规模很小。
经过三年来的摸索，研究小组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积累，具备了推动工业化与工程化的信心。
此次借着国家集中编制十二年科技远景规划的大好机会，华罗庚教授是非常想将计算机技术推进国家重大任务行列当中的。
而他准备主推的工程化研制路线，是仿制苏联M-3电子管小型机和BESM电子管大型机。
路线目标，也是偏重科研计算应用。
二机部十局主管全国电子工业，计算机技术与装备想要得到快速发展，离不开它的支持。
所以，以华罗庚教授为核心的中科院数学所计算机科研小组，与二机部十局的交流还是比较频繁的。
双方在不少事情上，有着紧密的合作与无言的默契。
然而，张谦之主导下的二机部规划草案关于计算机技术与装备专项的修订内容，即便没有与中科院计算机研究小组的路线背道而驰，却也是大相径庭。
只见原文如此写道：
【原草案弊病】：片面追求大型电子管型计算机的参数指标，偏重纯科研计算应用，脱离国防实战刚需，忽视设备稳定性、实用性与迭代发展，重硬件、无配套算法、无应用体系。
【本次修订主旨】：原规划贪大求全、重虚名轻实用，是典型的冒进规划。本次修订摒弃虚高指标，立足军用刚需、分布迭代、软硬兼施，只求实用稳定、贴合国防建设，全程稳妥克制、循序渐进。
【正式修订条文】：
1.调整计算装备研发导向，坚持国防刚需优先，重点服务核物理演算、弹道计算、雷达数理解析、火炮火控解算等军工核心任务，突出实用价值。
2.制定梯度迭代发展步骤：先期优化电子管计算机稳定性与可靠性，保障当前科研急用；中期立足国产半导体器材，探索小型化、低能耗计算装备试制；远期积累微型化计算技术储备，稳步完成技术代际更迭。
3.增设计算算法、专用程序、编译工具研究课题，补齐软件配套短板，改变有机无算、有设备无应用的空白局面。
4、建立军工算力统筹使用机制，集中服务重点国防科研项目，最大化发挥计算装备科研效能。
“这……这……这……”用力敲了敲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的资料，华罗庚教授脸上浮现浓浓的震惊神色，“张谦之同志管这叫稳妥克制、循序渐进？”
“哦，华教授觉得哪里不够稳妥克制，哪里又没循序渐进了？”钱三强教授好奇问道。
华罗庚教授坦诚回道：“世界范围内当前存在晶体管计算机一说吗？”
“即便没有，那我们不能第一个吃螃蟹吗？”钱三强教授追问。
“当然能。”华罗庚教授立即回道，“但我们应该首先解决有无问题，才能侈谈能不能第一个吃上螃蟹！步子迈大了，是会扯着蛋的！”
顿了顿，华罗庚教授补充道：
“晶体管半导体也好，晶体管计算机也罢，我全都不排斥、不抗拒。
“甚至，我衷心地期待着，我国能在这两大领域取得优异成绩、重大成果，乃至跻身世界领先水平。
“但是半导体和计算机，都必须集全国之力，才能推动发展。
“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不能太过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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