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不是说找张工求证吗？”
刘长川看见赵部长转身走了，连忙拔腿跟上，在身后追问。
“没必要求证了。”赵部长淡淡回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向张工求证，而是做好张工的保护和保障。”
说罢，赵部长不再解释，闷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刘长川很有眼力见儿，察觉部长在思考某些事情，便不再多言。
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十局办公楼。
赵部长一边闷头走着，一边思索起了，组织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对张工的认知与重视程度的几次变化。
首先是去年5月中旬，张工回国，组织上循例进行正常的政审与谈话。
然后是6月初，在充分征询了张工的意见之后，组织上将张工分配来二机部，部里又经过讨论，将张工分配进技术司新产品研制处。
当时考虑到张工年纪较轻，出于保护性使用的原则，在技术五级工程师和技术六级工程师之间，定了后者。
这一点，赵部长现在回想起来，并不认为有错。
偌大的北京城里，偌大的全中国，潜伏下来的反动余孽太多了，抓都抓不过来。
像张工这样的年轻天才科学家、天才工程师，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再就是6月上旬，张工坐了几天班之后，便提出考察二机部直属的所有工厂的技术条件与工艺水平的请求。
新产品研制处将此事上报给技术司，技术司又将此事上报到部务会议进行讨论。
结果是部里同意了张工的请求，并派了一名司机和一名内勤干事贴身跟随。
还写了一个条子给司机，让其到了各个地方之后，能以二机部的名义向当地单位借用汽车。
就此事而言，无论是批准考察请求，还是派司机与内勤干事贴身跟随，亦或者借车条子，都能充分体现组织上对彼时刚回国的张工的重视。
否则，一名正常提升上来的技术六级工程师，不可能有这个待遇！
可恨的是，张工都已经完成了最后一家工厂的考察了，居然在从关外返回北京的途中翻车了。
车毁，司机牺牲，张工重伤。
甚至……如果不是徐少云硬生生把右腿踹到骨折，强行把车门踹开，将张工从车里拖了出来，不止是重伤那么简单！
再之后，就是7月中旬到8月底，张工在协和医院养伤期间，写出了七卷新式冶金丛书，又在9月初出院后直奔北安626厂试制中式自动步枪。
赵部长敢拍着胸脯对所有人说，那段时间，组织上对张工的支持非常到位。
626厂拢共才几名八级工？
调去配合张工的，不管是钳工、车工、铣工，还是膛线工，却全都是八级工大师傅！
也就是在安保上，碍于既定勤务分级规则限制，不能破例提升规格，也考虑到目标威胁隐蔽，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行踪，仍旧只派了徐少云一人24小时跟随保护张工。
但是这一点疏漏在张工从北安返回北京之后，马上就修补了。
彼时虽然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安排了一个班的警卫人员近距离保护张工，保卫处却也在徐少云之外，安排了两名便衣安保人员负责外围安保工作。
只是这两名便衣安保人员，从未出现在张工面前，张工也从不知晓这两人的存在罢了。
再再之后，就是轻武器研究所进入筹建阶段，张工也开始撰写轻武器系列丛书，组织上考虑到张工要经常往返于二机部、研究所、一机部与各工厂，直接增派了一个班的警卫人员。
现在回过头来看，不能说组织上考虑欠妥。
毕竟他堂堂二机部部长，也只有在早年带兵打仗的时候，才时刻有一个警卫排或者警卫连贴身保护。
自上任二机部以来，身边便只有一个司机、一个联络员和两名警卫员了。
只能说此一时，彼一时，将研究领域扩展至无线电通信与雷达，并筹划撰写无线电通信工程与雷达工程两套丛书的张工，必然会更招反动余孽的嫉恨。
二机部保卫处派出的一个班警卫员的火力，已经不足以覆盖张工的安保所需了。
思及此，于沉思中回到办公室的赵部长也不落座，直接抄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要了公安部的电话。
刘长川见状，主动退了出去，并在门外充当临时警卫员，不让任何人靠近。
没人知道赵部长是和公安部的哪位领导通的电话，又聊了些什么。
只有少数如刘长川、王青峰、徐少云的知情人才知晓，在张工给天津712厂、南京720厂开技术指导会期间，二机部保卫处原先派给张工的警卫班就被保卫处召了回去。
从今天，也就是3月3日开始，张工的贴身安保工作转由公安部一局负责。
张工现在的住处也要弃用，转移到一个新的地方。
此外，徐少云同样得暂时调离张工身边，回炉重炼，接受公安部一局的相关培训，归期不定。
什么时候通过考核，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张工身边。
做好了保护上的安排，赵部长喊了一声，示意刘长传进来，然后命令道：
“张工计划用20天的时间把这24本书写出来，这明显是不可能做成的一件事，但足以说明其重要性与急迫性。
“我们不能像上次张工撰写轻武器系列丛书那样，除了勒令张工不能因为写书而废寝忘食、搞垮身体，就袖手旁观。
“你帮我参谋参谋，我们能做些什么，能在写书这件事上帮助到张工。”
刘长川闻言沉吟片刻，不答反问道：
“部长，我虽然兼着技术司司长的职位，却也不好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要不您请十局的蒋局过来一趟？”
名义上讲，技术司对部里涉及技术的一切事宜都有知情权、建议权乃至督导权。
但是各业务局又都下设了各自的技术处，专管局里的技术事宜。
所以，技术司想要履行职责，就得把握好度。
该管的管，能管的管，不该管、不能管坚决不管。
尤其是刘长川现在还兼任轻武器研究所的所长，一身兼有综合督导和一线科研单位负责人双重身份，更要避嫌，更不适合越俎代庖。
“你说的倒也在理。”赵部长点点头，再次拿起座机，又要了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转接给了正在电信科学研究所视察工作的蒋崇景。
而蒋崇景接到电话之后，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启程赶回部里。
只是在启程之前，看着眼巴巴的电信科学研究所副总工程师童智鹏，蒋崇景心一软，将对方也带上了。
童智鹏，1924年生人，籍贯浙江慈溪，上海交大本科、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电机博士。
其人1950年拿到威斯康星大学电机博士学位后，毅然放弃美国职位，于9月搭乘克利夫兰总统号游轮辗转经香港回国。
回国后，直接进入彼时还隶属军委通信部的电信工业局，派驻天津电工二局/天津无线电厂任工程师。
1950年11月受组织委派，承担营连级超短波步话机的研制任务，并于1951年4月完成样机试制。
该营连级超短波步话机，后定型为702型步话机，批量生产8000余部，直接送往朝鲜前线，是志愿军营连级最主要国产步话机。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的怒吼，就是通过该型步话机从前线传给了后方指挥部。
1952年，电信工业局划归第二机械工业部，童智鹏隶属关系随之转入，并承担起一系列重要任务。
包括但不限于702步话机的改进迭代、调研国内无线电工业家底、参与军用电台制式论证、培养国内无线电技术人员。
1955年，二机部电信工业局在北京组建第十研究所即电信科学研究所，童智鹏便是建所核心骨干，被任命为副总工程师。
拜读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之后，童智鹏便一心想要认识这篇大作的作者张工，
就射频回路去中波化专用设计理念、阻尼中和一体化寄生振荡抑制理念、强弱电分区隔离&分级屏蔽架构理念、动态热补偿宽温稳幅理念、模块化标准化通用设计理念、军民同源双工况兼容理念这六大新颖理念，与对应的电路设计、创新技术和工艺，展开深入探讨。
可惜他本人身上也担负着短波军用电台系列改进预研、超短波电台升级、微波接力通信预研等重要任务，而张工也忙于轻武器研究所的筹备及轻武器系列丛书的撰写，缘吝一面。
前天深夜，当童智鹏在电话中得知张工利用从北广厂薅走的报废电子零部件，修复后手搓出一套团营连排四级通联系统，愈发惊为天人。
正好他本就要搭乘军机从成都飞回北京，于是无比期待能当面向张工请教。
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昨天上午的会议，和下午张工在北广厂的指导。
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局里申请旁听张工对天津712厂和南京720厂的技术指导会。
奈何蒋局要听取成都那边十所永久所址的建设进度及科研技术条件的报告，又耽搁了下来。
现在蒋局不听报告了要回部里，怎么能把他落下呢？
“张工，我来了！”坐在嘎斯吉普上，童智鹏一颗心已经飞到了北河沿二机部大院，全神贯注憧憬起了与张工的见面。
压根就顾不上坐在旁边的蒋局，还想利用回部里这点车程，继续听取报告的要求。
对不起，我们还是别说话了，我怕张工待会儿误会！
好在电信科学研究所临时办公地点就在交道口周边，离北河沿二机部大院只有大约2公里。
今天的路况也好。
仅仅十几分钟，嘎斯吉普便驶进了二机部大院。
下了车，蒋崇景挥手示意明显心不在焉的童智鹏自去找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张工，自己则小步快跑去了部长办公室。
“部长，我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坐。”
简单寒暄过后，赵部长也不啰嗦，直接将张工计划撰写无线电通信工程与雷达工程两套丛书，及在20天内就撰写完毕一事和盘托出，然后问道：
“20天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帮助张工尽快完成两套丛书的撰写，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方面着手？”
闻言，蒋崇景立即想起了童智鹏、罗霈霖，以及十局系统里，因为张工那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和那套手搓的四级通联系统，而对张工惊为天人的一应科研人员、技术人员，心里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沉声道：
“部长，这事挺简单的，我们给张工配一个团队，辅助这两套丛书的撰写不就行了？
“雷达工程丛书另说，肯定要先征得军委的批准。
“但是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我们十局，我们二机部，就可以调配罗霈霖、童智鹏、郭文昭、王士光、宋秉治、常振华、邓先灿、谢国璋、顾泰等人，去辅助张工。
“此外，我想总参通信部和中科院得知此事之后，一定不会吝啬，大概率会分别派出钱文汲、魏鸣一乃至孙俊人，和孟昭英教授、陈芳允教授。
“我认为，张工也会非常乐意，有这些专家教授与青年骨干，协助他编撰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的吧。”
顿了顿，蒋局长嘿嘿一笑，补充道：
“这可是白得的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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