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什么叔？”
原本在伏案工作的刘长川抬头看向徐少云，蹙眉斥道，“说了多少遍，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还有，每逢大事要有静气，静气！”
徐少云张了张嘴，改口嚷道：“刘所，大事不好了，张工又要发疯啦！”
“不着急，不要慌。”刘长川轻吸一口气，压下对徐少云的冒失言语的不满，安抚劝导，“深呼吸，调整一下状态，再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是。”徐少云遵循命令，用力深呼吸一下，然后尽可能地语气平缓说道，“刘所，张工昨晚从北广厂回去之后，就起了再次写书的念头，还做好了规划。我看了一下，张工要写两套丛书，每套各12本，足足24本！而且……”
“什么？”刘长川闻言，霍然起身，惊呼出声，“张工又要写书了，还是两套各由12本书组成的丛书？我的天！”
张工回国之后，就一直笔耕不辍，写了不少著作。
影响力最大最深远的，自然是化工冶金丛书，和轻武器设计与制造丛书。
业内专家在反复研讨过后，得出一致判断，这两套丛书将在未来大几十年内，持续对国内冶金产业和轻武器设计与制造领域，提供指导。
现在，张工又在筹划编写丛书，还是同时两套，刘长川的第一反应是惊喜。
但是惊喜很快便消散了，转而紧紧蹙眉，暗觉不妙。
徐少云这个家伙，虽然欠处分，但是从来不敢胡说八道。
那么张工做了什么，或者准备做什么，让这家伙敢在这里瞎嚷嚷，他又要发疯？
便在刘长川心里起疑的同时，徐少云指着自己先前拍在办公桌上的纸说道：
“张工他刚才在来部里的路上，一边不顾车子颠簸，欻欻欻地写作，还一边嘀嘀咕咕，说什么想在20天内把这些书全部写出来，必须争分夺秒，抓紧一切时间！”
说着，徐少云的声音越说越大：“张工上一次出现这种状态，写起书来可是跟发了疯一样，最后是王副所让人强行把张工送去了协和医院，这才没让张工的身体垮下去！我还……”
顿了顿，他的语气忽地透出浓浓的委屈：“我还因为这件事，遭了处分呢！”
刘长川此刻的注意力，却彻底没放在徐少云遭没遭处分、受没受委屈上，而是拿起那张写了24个书名的纸，认真念了出来。
“《军用雷达工程丛书》，包括《雷达系统基础与脉冲探测原理》、《雷达天线、馈线与阵列设计》……
“《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包括《宽频带低失真射频电路通用理论》、《无线电波传播、信道与干扰基础》……”
念完这24个书名，刘长川脸上浮现出浓浓的震惊。
单单只看书名，管中窥豹，就能看出张工的“野心”有多大。
这是要跟在冶金、轻武器设计与制造两大领域那样，在无线电通信和雷达上也开宗立派啊！
呼！
吸！
刘长川深深呼吸好几次，方才止住拿着纸的右手的颤抖，尽可能冷静问道：“徐少云，张工现在是不是在十局那边？身边有没有跟着警卫员？”
身为轻武器研究所的所长，本研究所的总工程师的工作动向，刘长川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对具体细节的了解，有所欠缺。
询问徐少云这个张工的贴身内勤干事，实属正常操作。
徐少云点头回道：“是的，所长，张工正在十局的罗工陪同下，和712厂、720厂开碰头会。我过来向所长汇报之前，特意嘱咐了警卫班的小刘，一定要跟贴身跟紧张工。”
“很好，走之前还知道安排好张工的警卫工作。”刘长川同样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对劲，“这次就算你逃过一劫，我就不处分你了！”
“啊？”徐少云顿时愣住，“处……处分我？为什么要处分我？”
砰！
刘长川用力一拍办公桌，挑眉怒瞪徐少云，严厉斥道：“你问为什么处分你？像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昨天晚上就应该向组织汇报，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指着被拍到桌上的写有24个书名的纸，刘长川越说语气越愤怒：“你知道张工筹划要写的这24本书，对新中国的无线电通信和雷达的发展，有多重要吗？啊？”
“我……”徐少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巴却又住了嘴，改口道，“我这就回去亲自守护张工。”
说完，他啪地敬了一个礼，带着满腹的委屈，转身离去。
呜呜呜……差点又挨处分了。
人活在世上，怎么就这么难呢？
刘长川没有理会腹诽牢骚的徐少云。
在徐少云走后，刘长川径直抓起那张写了24个书名的纸，急匆匆跑向部长办公室。
二机部最近要搞科技远景规划草案的修订，很多工作必须赵部长亲自拍板，所以平日里总是全国各地出差的赵部长，难得的连续几天都留在部里办公。
“部长，部长，大事不好了，张工又要发疯啦！”闯进部长办公室，刘长川一把将手上攥得紧紧的纸拍在赵部长面前，声音惶急喊道。
不待蹙眉抬起头来的赵部长发问，刘长川忙不迭地补充道：
“张工他计划用20天的时间，一边忙部里的工作，一边将这24本书给写出来。我担心张工又出现上次那种，为了写书而废寝忘食，以至于营养不良的情况啊！”
“不着急，慢慢说。”赵部长抬起右手，虚往下压了压，“深呼吸，调整一下状态，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呼、吸……刘长川深呼吸了一下，装着终于冷静下来的模样，却突然嘿嘿笑道：“部长，喜讯！大喜讯！”
“嗯？”赵部长差点就被刘长川玩的这一手骚操作给整不会了。
你前脚才说大事不好、张工要发疯，后脚又是喜讯、大喜讯。
前后如此矛盾，你脑子瓦特了吗？
刘长川心知在部长面前，小机灵可以稍微玩一玩，但是度必须把握好的要点，赶紧切入正题，郑重汇报道：
“张工又要在学术上开宗立派了，这一次是无线电通信和雷达，部长您看一眼这个书目就知道了。”
“好，我看看。”赵部长闻言，拿起那张被攥得有些皱巴的纸，低头看了起来。
片刻后，砰的一声，赵部长用力拍了一下办公桌，抬头紧紧盯着刘长川的眼睛：“你求证过了吗？张工确定要写出这24本书，写出这两套丛书？”
刘长川立即回道：“徐少云刚刚向我汇报了这件事，我就马上来向您汇报了。以我对徐少云和张工的了解，此事定然无误。”
赵部长闻言霍然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一边踱步，一边皱眉沉思。
良久，赵部长停下脚步，看向刘长川问道：“张工现在应该在十局那边，给712厂、720厂开技术指导会吧？”
“是的。”
“我们过去看看。”赵部长立即向门口走去，“兹事体大，我必须亲自向张工求证。”
“是。”刘长川赶紧跟上，不忘帮部长把挂在办公椅上的大衣拿上。
七八分钟后，赵部长和刘长川进了十局的办公楼，来到会议室外。
不待两人进门，便清晰地听到了张工的声音。
“……以上，就是这套团营连排四级通用步兵通信系统的核心设计理念，大家有哪里没听懂的，现在可以问我。”
马上，便有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提问道：
“张工，我有幸拜读过您的那篇大作《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
“您刚刚重点讲述的阻尼中和一体化防自激体系，也就是栅极、帘栅、板级三级阻尼分级抑制和对称中和电容补偿抵消极间寄生反馈，在这篇大作里也做了详细的、重点的强调。
“我这段时间通过一些渠道查了查，苏联老大哥和美国好像都没有展开相关的研究并取得相应成果。
“我想请问，张工，这是您自己的研究成果吗？
“苏联老大哥和美国都还没有掌握的成果！”
站在会议室门外的赵部长和刘长川听得出来，提问的这人是720厂的总工程师李奉宪。
也听得出来，李总工提问的时候，措辞虽然有些凌乱，但是语气满怀尊敬。
很快，张工给出了回答：
“李工，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向来不排斥在科研上、在学术上、在工业建设上，向苏联乃至向美国学习。
“但是同时，我又始终坚定地认为，学习固然重要，自主创新、自主研发更加重要！
“在科研上、在学术上、在工业建设上，我们要摸着苏联老大哥和美国过河，但归根到底，还是要自己造出中国特色的渡河之舟、跨河之桥！
“所以，是的，阻尼中和一体化防自激体系，以及这套团营连排四级通联系统里的好些个理论、技术与工艺，都是我个人摸索出来的、苏联老大哥和美国尚且没有掌握的最新研究成果。”
停顿了一下，张工的语气愈发坚定，掷地有声：
“我说这些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想说的是，外国人不比中国人聪明。
“外国人能做到的事，中国人也能做到。
“外国人做不到的事，中国人还能做到！
“所以，大家以后在研发上，在生产上，遇到了苏联图纸没有给出解决方案的问题，苏联专家们给不出解决建议或者说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气馁，不要绝望，要敢于质疑权威，要充分地发动脑筋，自主创新。
“抱着这个心态，大家会发现，苏联专家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中国人能解决！
“美国佬还没有研究出的成果，我们中国人却抢先研究出来了！”
听到这里，赵部长眼睛顿时一亮，然后转身就走。
他忽然觉得，压根没必要亲自向张工求证了。
张工的宗师气度已成，区区两套丛书，区区在无线电通信和雷达两个领域开宗立派而已，有什么好求证的？
必然是真的！
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想想，该如何做好张工的保障和保护工作。
如此国宝，可不敢有丝毫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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