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淡定，淡定。”
隋总工轻轻拍了拍冷不丁握紧了双拳、脸上露出赧色的雷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劝道，“对张工来说不难的事情难住了你我，很正常，不用感到羞愧。”
“师父，我……”雷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涌到喉咙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是啊，张工是天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那我纠结这个问题干什么？
张工说不难，那就不难，难也不难！
“咳咳。”
这时，蒋局长学着赵部长的习惯轻咳了两声，把众人注意力吸引来，便冲雷震摆摆手道：“别愣着，继续向张工请教。”
“是。”雷震应了一声，及时调整好心态，恭声汇报道，“第三个问题算是一个通病，也是最大的量产隐患。苏联原厂元器件参数误差控制在1%以内，但是上海几家元件厂提供的同类国产配套元件，误差普遍在5%~10%，用这些元件装机，雷达整机的灵敏度、信噪比会差异极大，性能会极不稳定，根本无法实现标准化量产。”
不待张谦之回答，蒋局长抢先开口说道：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现阶段样机试制，优先使用苏援配套元件，尽可能确保正式样机如期高质量制造完成。至于标准化量产所需的合格元件，罗工，你是718厂的总工程师，你来表个态。”
718厂全称国营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于1952年启动建设，1954年正式开工。
项目由总理批准，当时兼任尚未从军委通信部划拨至二机部的电信工业局局长的如今总参通信部部长王峥指挥筹建。
彼时也是此时的电信工业局副总工程师罗霈霖，被任命为筹备组组长和总工程师。
而718厂的建设资金来源于民主德国队苏联的战争赔款，设计和施工指导也由民主德国专家团队负责。
718厂一旦建成，便会成为亚洲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电子元件厂之一。
所以，现任电信工业局局长蒋崇景让罗霈霖表态，是题中应有之义。
罗霈霖也毫不含糊，信心十足说道：
“待718厂建成投产，肯定会向北广厂提供合格的元器件，误差不敢说能保证在1%以内，但是绝不会像上海那些厂那样高到5%~10%的离谱程度。不过……”
说着，罗霈霖的语气变得不那么信心十足。
“不过什么？”蒋局长蹙眉询问。
罗霈霖叹了一口气道：“按照目前的建设进度，718厂预计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建成投产，距今至少还有13、4个月。”
“那……在这期间，我们该怎么办？”雷震大感失落，然后满怀期望地看向张谦之，“张工，要不您指点指点？”
话音落下，蒋局长、罗霈霖、卢厂长、隋总工、江顺、寇振海等人纷纷也满怀期望地看了过去。
在众人的认知里，张工就是万能的。
不管遇上什么问题，也不管这些问题如何刁钻，张工总能有办法。
而张谦之也没有让众人失望，平静回道：
“零部件误差问题，是国内工业现状的共性问题，既然不能指望在建工厂马上供应合格产品，那就要使点巧劲儿了。技术不够，脑洞来凑嘛。”
说了一句俏皮话，张谦之紧接着正色说道：
“三条线同时推进。兼顾眼下样机试制和长远国产化、标准化。
”第一，像蒋局说的那样，现阶段用好苏援配套元件。
“我建议，建立元件分级建档制度，对每一只进口高频关键元件全部单独测试、登记参数，然后按参数分组配对装机，降低试制阶段的装配损耗，争取把有限的进口元器件尽可能多地用在正式样机上。
“同时，上海那边供应的元件，只允许用于分单元摸底调试，严禁直接上考核样机。
“第二，立刻启动国内元件的军品规格定型工作。”
张谦之看向蒋崇景，认真道：
“蒋局，这件事得由十局牵头推进。
“具体方法是北广厂整理П??3雷达全套元件工况、参数、环境要求，形成一份军工元件技术任务书，下发国内各无线电元件厂，定向攻关雷达专用高稳定电阻、云母电容等元器件。
“同时制定军工筛选试验规范，通过高低温循环、振动老化筛选等方式，把民用元件筛选分级，挑出可用批次。
“先解决有无问题，我们才有资格谈追求高质量嘛。”
蒋崇景闻言若有所思，试探问道：
“张工，你说的这个军品规格定型和军工筛选试验规范，是不是可以推广到所有军工用品上？”
“当然。”张谦之点头，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众人听不懂其中深意的话，“军工品质，值得信赖。”
随后，张谦之马上回归正题，继续说道：
“第三，提前和718厂筹建组对接。
“718厂确实还没建成投产，但完全可以提前把П??3雷达全套元器件需求提交过去。
“如此，民主德国的专家们在设备调试、工艺定型阶段，就能把雷达军品元件的指标纳入建设目标。
“待到建成投产，便能第一时间向雷达行业供货，打通长远配套链条。”
蒋局长再一次若有所思，试探问道：
“张工，这个方法同样不止适用于雷达，还可用在其它一切涉及到无线电零部件的军用设施、设备上，对吧？”
“局座高见！”张谦之竖起大拇指，诙谐应道。
“哈哈……张工你就别打趣我了。”蒋崇景配合地露出苦涩的笑容，“我军除了叶参座，可不兴用‘座’这个字。”
众人也配合地会心一笑。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保密试制车间里的谈话氛围轻松了不少。
雷震则趁机回顾了一遍自己的笔记，确定没有记错记漏。
待笑声停歇，他立即振奋说道：
“第四个问题，磁控管等核心元器件依赖进口，国内供货不稳定。这个问题同样可以用张工刚才说的方法，尝试解决，就不叨扰张工了。”
“嗯。举一反三，很不错！”蒋局长颔首，赞了一声。
这让雷震更加振奋了，紧接着谈起让他头疼了一个多月仍旧没有找到解决思路的难题，语气也没有多么失落：
“第五个问题，低空杂波干扰严重，近距探测盲区大。
“我们在前期摸底测试时发现，П-3原型机低空性能极差。地面建筑、山林地形会产生大量杂波，近距离10公里内探测盲区明显，低空战机、低空飞行目标极易漏探。
“苏联给的图纸里，没有地形杂波抑制相关的涉及，张工，我们想要予以针对性改进，该如何着手？”
张谦之微一沉思，马上回道：“这个问题简单，不难解决。”
来了！
它来了！
“简单”、“不难解决”、“这是常识吧”的魔音它又来了！
雷震听闻，却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紧张，心里反而无比轻松。
坦诚承认自己在张工面前蠢得像一只猴子，然后照抄照搬张工给出的解决方法，一点也不丢人。
无论怎么讲，问题解决了，不是吗？
隋总工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徒弟的心理变化，会心笑了笑。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想当初，他也经历过这么一遭心理变化。
否则怎么会听说张工要来北广厂指导П??3雷达的仿制工作，就直接对因为仿制工作遭遇重重阻碍的自家徒弟说出那句“张工来了，雷达就有了”呢？
张谦之没去理会其他人的神情变化，自顾自说道：
“米波雷达天生存在低空杂波缺陷，苏联平原地形对低空性能要求低，所以原型机未做相应的设计。
“而我国多山地、丘陵，必须进行针对性改良，改良起来也不难，无需大改整机结构，做两处轻量化改良即可。
“一是优化天线俯仰角度限位与波束塑形，微调天线辐射角度，压低低空波束、过滤地面固定杂波。”
说着，张谦之再次起身走向黑板。
北广厂的生产副厂长张国栋不仅精通变脸，还很有眼力见儿，一个纵步跳到黑板前，抢先拿起了粉笔擦：
“张工，你离远点儿等着，免得吃灰。”
说罢，张国栋卖力地擦起了黑板。
张谦之从善如流，离远了一些。
片刻后，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上前拿起粉笔，张谦之一边写一边解释：
“天线阵每个振子都是辐射源，空间任意一点的电磁场，是所有振子辐射产的矢量叠加，也就是振幅+相位叠加。
“俯仰方向不同角度θ，各个振子到远场观测点的波程不同，产生固定波程差，进而形成相位差，最终干涉叠加形成俯仰波束方向图。
“原版П??3雷达的俯仰堆叠阵列，采用的是均匀等幅同相馈电。
“这种阵列结构简单，易于制造，但固有缺点非常明显。
“其第一副瓣电平固定为-13.2dB，存在有相当一部分电磁能量向斜下辐射照射地面，直接照射地面、山林地形，产生高强度固定地物杂波，掩盖低空运动目标。
“这就是该机低空盲区大的根本原因。
“俯仰角度限位是机械限位，辅助手段，就不赘述了。
“重点是波束塑形、幅度加权。
“我们可以对俯仰阵列做泰勒-切比雪夫幅度加权，压低俯仰平面向下的第一副瓣，减少辐射能量打向地面，从源头减少地物反射杂波。
“设俯仰方向堆叠N个辐射单元，单元间距d，第i个单元激励－振幅便是：
“\(A_i=a_i\cdote^{j\alpha_i}\)
“式中，a_i是激励幅度，alpha_i是单元初始馈电相位。
“设远场角度θ，定义阵列法线竖直向上为θ=0，俯角向下为负角度。
“相邻单元在θ方向产生的空间波程相位差为：
“\(\psi=\frac{2\pi}{\lambda}d\sin\theta\)
“式中，\(\lambda\)是雷达工作波长。
“整个俯仰阵列的干涉叠加阵列因子便为：
“\(F(\theta)=\left|\sum_{i=0}^{N-1}a_ie^{j\left(i\psi+\alpha_i\right)}\right|\)
“总天线方向图=单元方向图×阵列因子：
“\(F_{\text{total}}(\theta)=F_{\text{element}}(\theta)\cdotF(\theta)\)
“我们利用切比雪夫多项式的最优副瓣抑制特性：
\(T_n(x)\)在区间\[-1，1]\内等波纹、区间外快速衰减。
将阵列因子映射到该多项式模型中：
“\(F(\theta)=\left|T_{N-1}\left(x_0\cos\frac{\psi}{2}\right)\right|\)
“式中，\(x_0\)为副瓣控制系数，可人为设定目标副瓣电平。
“我们设定改良目标，比如将原机-13.2dB的副瓣，统一压低至-20dB，通过多项式反演求解最优激励分布，得到一组全新的单元幅度权重a_i。
“最终只需重新设计馈电网络，通过功率分配器、固定衰减器，对俯仰振子实现中间大、两端渐缩的幅度加权。
“从而实现压低低空波束、过滤地面固定杂波的工程目标。”
黑板前，张谦之讲得非常起劲，非常投入。
台下的十局局长蒋崇景整个人却Orz了。
阿巴阿巴，张工说的是人话吗？
我怎么听不懂啊？
难道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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