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王张谦之君临北广厂。
卢厂长、隋总工、副厂长张国栋、技术科科长雷震、设计科科长江顺、生产科科长寇振海等一众工厂领导干部，摆出了夹道欢迎的阵势，在大门口热情迎接懂王的到来。
如此大的阵仗，就差敲锣打鼓拉横幅了。
着实让陪同张谦之来到北广厂的二机部十局局长蒋崇景和副总工程师罗霈霖感到意外。
甚至莫名有些吃味。
北广厂可是直属于十局的。
蒋局长、罗副总工往日里没少来北广厂视察、指导工作。
但从来没有受到北广厂如此大阵仗的礼遇。
能不吃味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一次北广厂下这么大力气热情迎接的人是张工，那点子吃味的情绪就烟消云散了。
张工现在不管去哪个厂子，只要是二机部系统内的，都会得到这样的礼遇。
要是有哪家厂子敢怠慢张工，其它同类型的厂子会笑死的。
就你这不懂事的样儿，以后还想多拿计划内、外的资源和政策上的扶持？
扯淡！
你看部领导削不削你就完了！
这般一想，蒋局长看卢厂长又觉得挺顺眼了。
“小卢干得不错，再接再厉，我看好你。”蒋局长轻轻拍了拍卢厂长的肩膀，勉励了一句。
这让卢厂长受宠若惊，连忙道：“都是蒋局领导的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隋总工作为技术一把手紧紧握住张谦之的双手，神情激动说道：
“张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老熟人生产副厂长张国栋上前两步，挤开隋总工，抢过张谦之的手紧紧握住，同样激动开口：
“张工，在您的指导下，我厂的中波广播发射机的产量和质量，才能得到飞跃式的提升，短波广播发射机的仿制工作才能提前完成，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设计科科长江顺和生产科科长寇振海两人不甘落后，也蜂拥上前。
两人一人准备抢过张工的一只手，激动地表达一番自己的感激与思念。
一旁的技术科科长雷震看见这一幕，莫名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会在局长和局副总工面前表现，显得我像一个不懂人情的呆子啊！
我也想和张工握手，向张工致敬！
问题是，我和张工不熟啊！
上回被派去苏联进修的人为什么是我，不是你江顺和寇振海？
雷震心里无声哀嚎起来，同时面上若无其事地挪步上前，也要和张工握手、致敬。
然而，就在他挪到了张工附近，准备从江顺和寇振海手里一把抢过张工的时候，蒋局长发话了：
“好了，大家不要围在这里了。张工时间宝贵，耽搁不起，赶紧进厂里做正事。”
十局副总工程师罗霈霖在一旁帮腔：“对，赶紧进厂做正事，不要耽搁张工的宝贵时间。”
卢厂长赶紧上前，伸手向厂里一指：“蒋局、张工、罗总工，里面请。”
北广厂的其他人只得连忙散开，然后簇拥着蒋崇景、罗霈霖和张谦之朝厂里面走去。
人群里，雷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伸出去、却没能如愿握上张工右手的双手，脸色僵硬地苦笑了笑。
张谦之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立即停下脚步，返身主动和对方握手：“我是张谦之，初次见面，贵姓？”
雷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展开，连忙道：“张工好，我叫雷震，是北广厂的技术科科长。”
“雷科好。”张谦之颔首，然后问道，“我上回来北广厂驻厂，怎么没见过雷科？”
“我当时去苏联进修了。”雷震面露遗憾之色，“所以上次无缘接受张工的指导。”
一旁的隋总工这时插话，小声道：“张工，厂里派小雷去苏联进修，学的就是雷达。这次厂里仿制П-3雷达，小雷是主力。”
张谦之笑道：“那我们待会儿得好好交流交流了。”
“这是我的荣幸！”雷震脸上也浮现出和先前的卢厂长、隋总工、江顺、寇振海等人一模一样的激动表情。
激动。
激动是今天的北广厂。
不过蒋崇景没有让这种过于亢奋的激动持续蔓延下去，及时开口，督促众人进厂做正事。
十几分钟后。
一行人来到仿制П-3雷达的保密车间，直接在车间里开会。
在蒋局长的示意下，十局副总工程师罗霈霖主持这次会议。
只听他开门见山说道：“隋总工，先大致说一说П-3雷达仿制工作的当前进度，再仔细说一说遇到的问题。”
隋总工马上如实回道：“目前，我厂已经完成了П-3雷达全套俄文图纸翻译、描图校对工作，正在进行工装夹具试制、零部件试加工和工艺转化。”
随后，隋总工扭头看向技术科科长雷震：“遇到的问题，小雷你来汇报。”
“好的。”雷震赶紧接话，“目前而言，П-3雷达的仿制主要有六大难题。”
说着，他竖起右手拇指：
“最棘手的是П-3雷达米波天线振子加工问题。苏方图纸标注的铝合金薄壁振子，公差要求极高，正负误差不超过0.2毫米。我们厂现有的普通金工机床精度不够，加工后振子弯曲、厚薄不均。而且，薄壁铝材焊接极易热变形，装配后天线阵面平整度超标，直接影响雷达探测指向精度。”
换了一口气，雷震接着道：
“其次是发射机高频震荡漂移、工作点偏移。我们严格按照苏联图纸布设的发射机电路，却在通电摸底测试中发现，经常出现严重的高频震荡漂移现象。另外，机器预热半小时后，工作点持续偏移，发射功率下降15%以上，探测距离大幅缩水。苏方给的图纸只标注了额定参数，没有高低温、长时间工作的补偿方案，我们反复核对线路、更换电子管，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他又把中指弹了出来，张开三根手指，便要继续往下说。
罗霈霖及时开口：“不着急一口气把遇到的问题说完，先探讨一下前面两个问题。”
说罢，罗霈霖侧头看向张谦之，沉声问道：“张工，对北广厂遇到的这两个问题，您怎么看？”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张工身上，一个个面露期待的神色。
作为П-3雷达仿制工作实际上的技术负责人，雷震更是双手下意识握拳，既期待又紧张。
期待张工能提出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办法。
紧张在于，他从苏联进修回来后，听过好几次江顺、寇振海等人嘀咕，说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在张工口中永远都是“简单”、“不难解决”、“这是常识吧”。
雷震有些担心，张工给出一个“这是常识吧”的解决方法，然后他无法掌握这种“常识”，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还耽搁了张工的时间！
面对众人的注视，张谦之淡然以应，平静地不答反问：“薄壁振子加工，你们采取的是什么工艺？焊接又是什么工艺/”
雷震立即回道：“严格按照苏联图纸上的冷加工工艺，和整段满焊工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张谦之打了一个响指，“冷加工工艺适配不了国内普通设备的加工条件，这才导致了米波天线振子精度出现问题。整段满焊工艺本身，导致了焊接形变难题。”
稍稍停顿了一下，张谦之组织好语言，接着道：
“我说三个思路，你们试一下。
“第一，改冷加工工艺为分段定型+低温校形工艺。
“即不要一次性将薄壁振子加工成型，而是分段下料、简易模具预定型，预留0.3毫米微调余量，加工完成后采用自然时效+低温水浴校形，以消除铝材内应力，从源头减少形变。
“第二，优化焊接工艺，摒弃整段满焊，改用点焊分段断续焊。
“即每段焊接间隔冷却，避免局部高温堆积导致的翘曲变形，焊接后配合简易校正胎具固定冷却，以保证阵面平整度。
“第三，临时校准补差。
“即针对现有机床精度短板，制作专属校对工装卡板，逐件检测筛选，误差超标的小幅人工精修，优先保证装备一致性。”
唰、唰、唰……
在张谦之说话的时候，北广厂的技术人员，自隋总工以降，全都奋笔疾书，认真记录。
经过食品烘干机样机试制与中波广播发射机的点拨，北广厂的技术人员可太知道，张工每次给出的指导建议有多么宝贵了！
这可是苏联专家们都无法给出的真知灼见！
雷震同样在记笔记，一边记，一边眉飞色舞。
尽管还没有落于实践，但是从技术人员的技术直觉出发，雷震由衷地认为，张工这一套方案，能行！
张谦之给了一点时间让众人把笔记记完，方才再次开口：
“至于发射机高频震荡漂移、工作点偏移的问题，我直觉认为这不是工艺问题，而是环境适配问题。
“我虽然没去过苏联本土厂区，但是在美国的工厂里带过，向来苏联本土厂区也具备恒温、恒湿、供电稳压的条件。
“而图纸参数都是理想工况参数，我们国内厂区的实际工况往往是电压波动、室温温差大、也不恒湿。
“在工况误差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完全复刻苏联工艺，自然会出现问题。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增设一个简易温补电路与稳压缓冲模板就行了。”
说到这里，张谦之起身拉过一块黑板，在上面直接画了起来。
他一边画一边解说道：
“先这样，再那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
“在高频震荡级、末级功率输出级，加装微型温度补偿电阻和稳压滤波回路，同时调整电子管静态工作点，预留10%的功率余量，以抵消开机预热、环境温升带来的参数漂移。
“调试的时候，按照‘冷机校准、热机复核’的新标准来操作，长时间工作功率衰减的问题，也能得到彻底解决。”
画完的同时，解说也刚好结束。
张谦之放下粉笔，轻轻拍了拍手，看向雷震淡然道：
“都是很简便的思路，不难想到吧？”
雷震Orz……
张工，真的不难想到吗？
为什么我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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