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财神爷?
张谦之感到很是意外。
我一个第二机械工业部的工程师,怎么就成了你外贸部的财神爷了?
就算通过香港的某些渠道,间接向美国出口了一系列110V、60HZ的小家电,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可能就赚了几万、十几万美金而已。
七十年以后,中美之间的贸易顺差可是2780亿美元!
就算“美金”和“美元”的含金量不同,但是几万、十几万美金在2780亿美元面前,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所以,你一个资深党员,何至于喊出“财神爷”这般充满封建迷信元素的称呼?
一机部的黄部长和外贸部的叶部长都是人精,当即瞧出了张谦之的疑惑。
黄部长一本正经斥道:“老叶,你说你瞎嚷嚷什么,把张工搞懵了吧?”
叶部长理都懒得理黄部长,径直大踏步上前,从黄部长手里把张谦之抢了过来,用力一搂,语气振奋道:
“张工,你不知道我们外贸部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不清楚这一次成功通过香港向美国出口110V小家电的重要性!
“国内建设、军工处处需要进口各种设备和原材料,但是国家外汇又极度短缺,成立外贸部的根本目的就是赚外汇的。
“和苏联老大哥、东欧社会注意阵营兄弟国家之间的贸易,我就不多说了,张工你是懂的,记账汇算。
“但很多东西,是苏联老大哥和东欧兄弟国家也没有的,得向西欧和美国购买。
“那我们就必须赚英镑和美金了。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经香港转口向东南亚、西欧、美洲,出寇农副土特产品,也就是茶叶、蚕丝、猪鬃、蛋类、钨锑锡矿砂、活畜这些。
“为了完成出口换汇,国内物资要优先拿去出口,这就严重挤压了国内农业和民生,代价很高。
“这一次赚的虽然不是特别多,也就三十几万美金,但这是工业制成品!
“比土特产的附加值高得多得多多得多的工业制成品!
“只要我们把相关产品的制造能力提升上来,以后肯定能赚更多,直至工业制成品成为我国创汇的主力!”
说完一番长篇大论,叶部长揽着张谦之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张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喊你‘财神爷’了吧?
“要不是你,就老黄这个憨憨,怎么可能想到向苏联老大哥和东欧兄弟国家出口烘干机、果蔬切碎机、饲料粉碎机?
“没有你的指导,一机部可没那么清楚西欧和美国的电气标准,更遑论研发出适用110V-60Hz电网规范的小家电产品了。
“张工,你就是我们的财神爷!
“我说的,谁要不服,让他来找我!
“老黄这个憨憨,居然还好意思跑到计委去嚷嚷,说一机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必须多给一些外汇额度指标。
“他的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呢?”
一旁的黄部长闻言,脸色顿时不好了。
干嘛呢。
这里可是一机部。
你姓叶的在一机部的地盘上,公然诋毁一机部部长,还想不想完好无损回去了?
怀着满腔的怒气,黄部长恶狠狠瞪了叶部长一眼,随即把张谦之抢了回去:
“张工,我们不理老叶这个大嘴巴,走,讲课去,大家都在大礼堂等着呢。”
说完,黄部长右手搭在张谦之后背上往前轻轻一推,同时给秘书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在前面领路。
过去的五次指导,一机部组织起来听取张谦之指导的技术人员,数量一次比一次多。
场地从起初的办公室,转移到会议室,现在又转移到了能坐一两百多号人的大礼堂。
足可见一机部上下对张谦之的指导之重视。
叶部长自然是很不满黄部长说他是一个大嘴巴的,但考虑到张工对一机部的指导,最终都会转化为出口创汇的轻工产品,便生生忍了下来。
张谦之早就不想夹在两大部长之间,一边听两人互损,一边听对他的吹捧了,果断顺势前往大礼堂。
留下吹胡子瞪眼,互相怒视的一机部黄部长和外贸部叶部长。
来到大礼堂,张谦之看到的,是端端正正坐好,安安静静等待开课的五六十号人。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钢笔和厚厚一本笔记。
看见张谦之进来,五六十号人眼里立即迸发出如火一般的热情。
就像沙漠里断水好几天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汪清泉。
恨不得直接扑上前!
对于这种眼神,张谦之已经非常熟悉了。
因为不止一机部组织起来的这拨人这么看他。
早在几个月之前,重工业部的那批冶金专家们便是如此。
还有626厂的暂QBZ-55样枪试制小组成员,与所有有资格接触、学习那份《AK-47仿制工艺改进建议书(内部草案)》的技术人员。
以及这一个半月接受他教导的轻武器研究所的研究员们。
便是在这种近乎于狂热的氛围里,张谦之开始了对在场所有人的指导。
指导主要以问答的形式进行。
考虑到时间有限,每个人最多能向张谦之提三个问题。
而张谦之会对这些复杂程度不一的问题,进行详略不一的回答、讲解与讨论。
从中午1点,到傍晚6点,整整五个小时,没人中途离场。
前来听取指导的一机部技术人员,为了能更专注,连水都不敢喝。
生怕尿急去上个厕所,回来后便听不懂台上的张工在讲什么了。
倒是张谦之,期间喝了三大杯加了一点点蜂蜜的温水。
润嗓,也补充体力。
指导结束,黄部长立即出现,热情地招待张谦之吃了一顿晚饭。
四个菜,一个汤。
九江粉蒸肉、葱扒鸭、如意三石、棍子鱼干烧,和八宝什锦汤。
全是江西九江的特色菜。
也就是张谦之的家乡菜。
“可惜运输不方便,不然老黄我肯定得弄几条白鱼、银鱼、鮰鱼,解解张工的馋。”吃罢晚饭,黄部长不无遗憾感慨道。
对此,张谦之自然是表示,不要把宝贵的运力浪费在他的口腹之欲上。
能在阔别家乡十八年之久后,吃上一次家乡菜,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黄部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热情地将张谦之送到停车场,又目送嘎斯吉普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汽车屁股了,这才回返自己的办公室。
沉默坐了好一会儿,黄部长还是没能忍住,拿起座机要了二机部赵部长的电话。
待接线员将电话接通,黄部长开门见山询问:“老赵,还没有找到张工的家人吗?”
电话另一头,赵部长闻言长长叹息:“当年的情况比较复杂,还没有找到。”
黄部长深深蹙眉:“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赵部长叹道:“张工幼时聪慧,38年年初被家人送到重庆托付给友人,入读国立第十四中学,其家人原本计划处理好产业就跟着一起举家搬迁去重庆。结果当年7月,九江失守,张工的家人再无消息。”
“那……张工后来读书的花费……”
“张工家人把他托付给友人的时候,也一起托付了一部分教育资金,数额足够供张工完成学业,包括留学所需。”
“那位友人呢?”
“在香港,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组织上经过综合考虑,暂时没有和对方接触。”
“原因。”
“对方有国党背景,不想给张工添麻烦。”
“这样啊,唉!”黄部长长长叹息。
难怪张工离开家乡十八年之久,回国后却一直没回去过。
据他所知,即便去年6月中旬去南昌320厂考察的时候,距离那么近也没有拐个弯回一趟九江。
原来家乡就是伤心地,不敢回,不忍回!
那我今晚请张工吃家乡菜,会不会……勾起张工的伤心事?
黄部长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话分两头。
吃了一顿家乡菜的张谦之,并没有被勾起悲伤的情绪。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深沉夜色,用力攥了几下掌心,便闭上眼睛假寐养神。
做了整整一下午的指导,脑力和体力消耗都非常大。
必须抓紧时间恢复。
如此,回到宿舍之后才能有足够的精神工作。
如此,才能让祖国的国力更快强大,才能……不受列强欺侮!
徐少云敏锐地觉察出了张工的情绪变化。
像是一座被点燃却又强行压抑火气的火山,眼神看似淡漠、实则无比愤怒、满是仇恨!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不过徐少云没有空口关心,也没有声张。
而是在回到宿舍、张工便一头扎进书房捣鼓那些报废电子零部件组装起来的玩意儿之后,寻机给老领导王青峰副所长打了一个电话。
大半个小时后,王青峰跟在刘长川、和赵部长身后,风风火火到来。
“张工呢?人在哪?现在情绪怎么样?”一进门,赵部长便迫不及待发问。
“书房。”徐少云伸手一指,然后回道,“看着挺平静的,但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
赵部长立即愁容满面,恨不得掐死黄靖这个憨憨。
就你能,就你能找到九江厨子九江菜呗?
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要是张工落下什么心病,我饶不了你!
心里狠狠骂了一通黄靖那个憨憨,赵部长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说完,他挤眉弄眼地动了动脸上的肌肉,调整好表情,上前抬手屈指敲门:“张工,我老赵啊,方便让我进来吗?”
“部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片刻后,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张谦之平静得仿若无波古井的脸。
不待赵部长开口关怀,张谦之将门打开,伸手朝里一引:“部长你来得正好,帮我把一把关,看一下这套团营连排四级步兵通用通信系统,具不具备实用性。”
“什么系统?”赵部长有些没反应过来,直接愣住了。
张谦之如实回道:
“四级通联系统啊,就是一套适配轻步兵团-营-连-排四级无缝通信联络的电子管通信体系,由营团级大功率固定或车载电台、连级中功率背负电台和排级小功率便携步话机构成。作用嘛……”
顿了顿,张谦之放弃了术语,通俗解释道:
“就是能让团长远程微操指挥一个排将机枪阵地向左移动五米。”
话音落下,赵部长瞬间激动起来。
他可是带过兵打过仗,参加过南昌起义、反“围剿”、长征、参与组织指挥多次大型战役的老红军。
怎能不清楚,可以让一个团长远程指挥一个排的通信系统的重要性?
当然,机枪阵地向左移五米就是玩笑话了。
但凡稍微知兵,就做不出来如此荒唐事。
问题是,张工是什么时候搞出来的这套四级通联系统?
赵部长下意识扫视了一遍书房,看到堆满大半个房间的报废电子零部件,不由得灵光一闪。
他依稀记得,有一次询问徐少云,有没有执行好不让张工写书超过4小时的命令的时候,徐少云汇报说严格执行力、还把张工逼得无所事事、只好对着一堆破烂随便搞搞。
思及此,赵部长忍不住回头怒瞪察觉情况有些不对,跟个鹌鹑一样,缩头缩脑地躲在刘长川和王青峰身后的徐少云。
你管这叫随便搞搞?
等着挨处分吧!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66/29236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