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
徐少云顿觉不妙。
他该不会又要挨处分吧?
不要啊……徐少云心里无声哀嚎。
赵部长没有理会徐少云眼里透露出的哀求,春风细雨一般温和地看向张谦之,语气不知不觉间放得无比轻柔:
“张工,可以给我详细介绍一下这套四级通联系统吗?”
“当然可以。”张谦之爽快答应。
随即,他指着个头最大的一个成型设备,认真介绍道:
“营团级车载/固定电台,功率30~40W,理论上,CW电报通信距离300km及以上,语音通联120km,足以满足团级跨区域指挥所需。
“具备简易射频压制干扰能力,可对敌方短波低空电台实施压制;
“自带稳压滤波电路,适配车载发电机、野战市电、抗电源波动。”
紧接着,他指向旁边另一个体型小了不少的设备,继续道:
“连级便携背负电台,功率8~10W,目前净重14kg,后续通过工艺升级,大概率能整体减重至11~12kg。
“双人背负,手摇发电机+蓄电池双供电,适配连队机动行军。
“理论上,CW电报通信距离120km左右,语音通联50km,可直通营部、团部,也可下辖排级电台。”
听到这里,赵部长脸上的表情越发激动。
当下,我军是没有专用的连级无线电台的。
团部、营部想要联系到具体某一连,必须派出通讯兵传令才行。
眼前这个仿佛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四方盒,将这个空白补上了!
跟在赵部长身后的刘长川、王青峰都是老兵工了,很识货。
听着张工的介绍,两人的毫无反抗能力地亢奋起来。
天可怜见,我军也能用上连级电台了!
徐少云也是从部队里退伍的,深知战场通讯的重要性。
此刻,他也充分认识到了,张工这几个月断断续续鼓捣的这几个玩意儿,到底有什么作用。
又是如何的重要!
同时也意识到了赵部长先前为何那般瞪他。
张工在进行如此重要的研究,他徐少云作为贴身跟随的内勤干事,没能及时察知并向上汇报,委实有些失职。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也没人给他下达要密切注意并及时向组织汇报张工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的命令啊。
他接到的命令,不是勒令张工每天写书时间不能超过4个小时,就是不能晚于23点入睡。
又或者做好张工的饮食保障、营养供养。
这些命令,他可是完成得非常好!
嗯,我没错……想到这里,徐少云心里自语。
随后,他觉着自己没必要心虚,索性也不装鹌鹑了,抬头挺胸,昂然而立。
他还主动开口,关心问道:“张工,不是说还有一个排级步话机吗?也给介绍介绍呗。”
张谦之闻言,马上抬手往书桌上一指:
“呶,那就算排级小功率步话机,功率1~1.5W,整机重约5kg,单人背负。
“理论上,山地环境通联距离3~5km,平原地形6~8km,非常适配排级战术的作战范围。
“通联方式以纯语音对讲为主,简易电报为辅。
“抗干扰能力强,操作极简,普通通信兵经过培训,短期就能上手。”
顿了顿,不待赵部长、刘长川、王青峰、徐少云四人再度发问,张谦之径自往下说道:
“这套四级通联系统,全部采用短波AM调幅+CW电报双模式,统一中频,统一频段刻度,互相兼容,绝对是居家……”
说着,张谦之反应过来,有些话不太适合说,便紧紧闭上了嘴巴。
“居家什么?”赵部长却关切追问。
“呃……”迟疑了一下,张谦之还是如实回道,“居家旅游杀人放火必备。”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陡然间变得诡异起来。
居家旅游杀人放火必备,如此新奇的俏皮话,让赵部长、刘长川、王青峰、徐少云四人真的hold不住。
咳咳……
赵部长轻咳两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张工,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要自己私下里研究这套四级通联系统,而不动用部里的资源了,你肯定有你的考量。
“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套系统,张工你研究到哪一步了?部里能为你做些什么?需不需要从十局抽调一部分人手和资源协助你?”
二机部的十局,即电信工业局。
其前身可追溯至军委电信总局工业管理处。
50年5月,政务院批准在重工业部下成立电信工业局,由军委通信部代管。
53年4月,经政务院批准,电信工业局划归二机部,正式更名为“第二机械工业部第十局”。
十局的任务覆盖军事与民用多个关键领域,既为军队提供通信装备,也为国民经济各部门提供有线和无线电通信设备。
负责仿制生产广播发射机的国营北京广播器材厂,便是二机部十局的一个下属工厂。
所以当初在北广厂试制食品烘干机的时候,张谦之和十局已经打过交道了。
彼时,他还给了一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给北广厂,给对方研制短波广播发射机提供帮助。
真个说起来,他和十局之间还有一份香火情在。
张谦之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部长,这套四级通联系统基本上已经研制完成了。
“不过由于我用的是修复后的报废零部件,也没进行严格的防震、防潮、防尘处理,严格意义上讲,只能算作原理验证机。
“后续肯定要交给十局,重新进行工程样机的试制,并对相关原理、技术和工艺进行攻关,方能定型。”
赵部长听清楚了这番话里的关键词,但还是问了一句:“张工,你确定要将这套四级通联系统的后续研制工作,交给十局?”
“当然。”张谦之点头,“十局就是负责这一块的,肯定交给它啊。”
“唔……”赵部长沉吟了一下,索性摊开来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十局目前暂时不具备相应的能力呢?”
这句话很好理解。
如果十局目前有这个研发和生产能力,何至于我军的无线通讯体系仍处于装备混杂、且装备数量缺口大的尴尬境地?
张谦之却非常乐观,爽朗笑道:“部长,我相信十局的同志们只是欠缺一些方向上的指引而已。”
说着,他拍了拍营团级大功率车载/固定电台:“呶,方向上的指引,这不就来了吗?”
“倒也是。”赵部长摇头失笑。
随即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时间,话锋一转道:
“张工,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天,肯定很累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不待张谦之回话,赵部长转身看向徐少云,语气严厉命令道:“徐少云,千万别让张工晚于22点睡觉,明白吗?”
“明白!”徐少云一个激灵,蹭地一下立正。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赵部长狠狠瞪了一眼知情不报的徐少云。
随后,赵部长重新看向张谦之,试探着问道:“张工,这两部电台和这部步话机,我可以现在带回部里吗?”
“当然可以。”张谦之没有异议。
“那我就不客气了。”赵部长立即冲王青峰挥了挥手。
王青峰会意,出门喊了司机和警卫员进来,将三台设备小心翼翼地搬到车里去。
待设备全部搬走,赵部长叮嘱了张谦之一句“明天上午就不去研究所了,来部里开会”,便利落带着刘长川和王青峰离开。
三人走后,徐少云充分发挥“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原则,严词勒令张工早点休息。
张谦之也确实很累了,便早早洗漱、上床睡觉。
一夜好眠。
翌日,清早。
张谦之乘车去往北河沿二机部大院。
部长昨晚走前让他来部里开会,他当然要遵从指示了。
虽然他并不清楚,几点钟、在哪开。
相信等他到了部里,肯定会有人过来通知。
果不其然。
上午8点20分,张谦之在原新产品研制处、现轻武器研究所驻部联络办的办公室里,伏案写作了大半个小时后,所长刘长川亲自来喊他去一号会议室开会。
一号会议室位于大院北侧主楼一层,可容纳30-45人,带南向休息室,有独立休息隔间。
二机部的部党组会、重大技术鉴定汇报会、跨局高级别会议,常在这里举行。
这一次由赵部长临时召开的,事涉军用无线电台的会议,便选在了这里。
不过张谦之没有被直接带进会场,而是去了南向休息室。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张谦之认识的就俩,赵部长和十局的蒋局长。
另外两个人之前没见过。
看见张谦之,赵部长立即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关切询问道:“张工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我睡得挺好的,倒是部长您肯定熬夜了。”张谦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这两个大黑眼圈,跟熊猫一样一样的。”
“哈哈……”赵部长被逗得爽朗笑了起来。
片刻后,他止住笑声,郑重介绍道:“张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总参通信部的王峥部长,这位是电信技术研究所的钱文汲所长。”
说完,他又向王峥部长和钱文汲所长介绍道:“这位就是张谦之张工了,那套四级通联系统就是张工亲手制作出来的。”
“张工,久仰大名。”王峥部长身着军装,气质硬朗,说话时却语气温和,态度亲切。
浑身洋溢着学者气的钱文汲所长紧接着开口:“张工,你那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我拜读了不下十遍,大受启发。唔……”
沉吟了一下,钱文汲径直问道:“张工,你这篇大作里的较大一部分理论与技术,同样能作用于雷达的研制。张工,你是不是对雷达也有很深入的研究?”
话音落下,钱文汲本人、赵部长、王峥部长和带张谦之来到这里的刘长川,齐刷刷紧盯着张谦之,等待回复。
面对众人凝视,张谦之丝毫不慌,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不算精通,略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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