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川,你全力协助张工。”

似乎怕张谦之反悔,赵部长又连忙对刘长川吩咐道,“张工需要任何资源,你出面协调,务必做好所有保障。”

刘长川立即郑重表态:“请部长放心,我一定做好张工的保障工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嗯。”赵部长点点头,复又看向张谦之说道,“张工,我还有个会要开,就先走了,这什么烘干机的样品试制,你和长川司长对接。”

“好的,部长慢走。”张谦之不知道大中午的部长是不是真的有会要开,也不关心这些,直接迈步相送。

“张工留步,你们俩也留下。”门口,赵部长摆了摆手,示意张谦之不用送,便留下与他一同而来的刘长川和王青峰,独自一人大踏步走了。

众人目送部长远去,直至不见身影。

沉默片刻,刘长川率先开口:“张工,快到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好啊。”张谦之马上答应下来。

王青峰、徐少云自无异议。

四人便紧随赵部长之后,离开新产品研制处,去往食堂。

路上,张谦之郑重请求刘司长,帮自己协调一家各方面条件适合试制食品烘干机的工厂,以及相应的技术人员。

和暂QBZ-55自动步枪一样,想要将其从设计图变为样品,不是动动嘴就行,也不是单枪匹马就能做成。

得有场地、设备和技术团队。

刘长川拍着胸脯让张谦之放心,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搞定这件事。

张谦之信了,随即沉浸式干饭,填饱辘辘饥肠。

事实证明,他没有信错。

下午16点20分,张谦之就得到了刘长川司长托处长王青峰带的话和介绍信:

“张工,我已经和北广厂协调好了,那边会拨一个车间,和一支成熟技工队伍,听你指挥。”

请王处长代为谢过司长之后,张谦之便立即让徐少云去搜集北广厂的相关资料,自己则继续完善设计图。

徐少云不辱使命,在下班之前,拿回了北广厂的详细资料。

张谦之从中了解到,北广厂全名国营北京广播器材厂,于今年1月正式划归二机部第十局,也就是电信工业局。

其厂区在西城区德胜门内,草厂大坑44号,离北河沿二机部大院仅4公里路,通勤很便利。

目前承接的核心业务,是仿制、测绘苏式广播发射设备,服务全国广播事业,也承担部分军工通信配套任务。

刘司长选择北广厂作为张谦之的食品烘干机试制场地,原因很简单。

北广厂经常做大功率电热、温控机柜,大量使用镍铬电热元件、双金属片温控器、钣金焊接壳体,一定程度上契合张谦之给出的试制烘干机样机的工艺基础要求。

问题在于,北广厂现在承接着重大的国家任务,能抽出足够的人力物力吗?

“算了,就它吧。”看完相关资料,张谦之犹豫了一下,做出决定。

毕竟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如果有,刘司长就不会选北广厂了。

翌日。

也就是1955年12月11日,星期天。

张谦之和徐少云骑着自行车来到国营北京广播厂。

在门卫处出示了介绍信后,两人并没有顺利进入厂内。

警卫把两人引进门卫室,示意在一旁待着,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办公室:“张厂长,那两人来了。”

张谦之知道,警卫口中的张厂长姓张名国栋,是北广厂主管生产科、各生产车间、工时调度、生产计划落实的副厂长。

刘长川司长给的介绍信,便是交给对方的。

食品烘干机的样机试制也离不开对方的帮助。

因为场地、设备、工人团队,都需要对方出面调配。

“让他们等着,我现在没空。”电话里,张国栋给出的回复很冷淡,声音也很大,直接从听筒溢了出来。

在一旁的张谦之和徐少云听了个清清楚楚,随即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

刘司长不是说他已经和十局、北广厂全都协调好了,让他们拿着介绍信直接过来就行吗?

怎么这位张国栋副厂长的话语,透出很不欢迎他们过来的态度啊?

另一边,副厂长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对面椅子上的生产科长寇振海和设计科科长江顺,也在面面相觑。

待到张厂长啪嗒一下挂断电话,寇振海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说道:

“厂长,那两位可是部里下来的,部里技术司刘司长还亲自和卢厂长、隋总工打的招呼,您就这么晾着,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张国栋语气很是不悦地哼道,“我们厂是无线电厂,正在全力攻坚15kW和7.5kW广播发射机,全厂都在满负荷运作,哪来的闲工夫去搞什么食品烘干机的样机试制?这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还有,老卢和老隋不顾我的反对接下的任务,他们却又不出面,几个意思?”

“呃……卢厂长和隋总工这不是被喊去局里开会了嘛。”寇振海结巴了一下,再次劝道,“厂长啊,不管怎么说,这个任务厂里已经接了下来,而且刘司长也保证了,要调用的人力物力不会影响厂里的主业务。人家已经来了,还是迎一迎比较好。”

江顺出声附和道:“对啊厂长,总不能真的把人晾在门卫室,这不是平白得罪人吗?”

呼!

张国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挥了挥手:“要去你们去吧,把那两人直接带到设计科去做工艺会审,反正我不去。”

“好嘞。”寇振海立即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江顺紧紧跟上。

不一会儿,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门卫室。

“张工你好,我是生产科寇振海。”寇振海左右看了看,很快分辨出哪位是知识分子、哪位身上有行伍气,主动向张谦之伸出右手。

“我是设计科江顺。”江顺紧接着打招呼。

“寇科你好,江科你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张谦之和两人都握了握手。

寇振海随即解释道:“很抱歉啊张工,卢厂长和隋总工临时被局里喊去开会,不在厂里。张国栋厂长本来想亲自迎接张工的,但是厂里的生产任务太重了,实在抽不出时间,还请张工见谅。”

“对啊,张厂长已经一个多月住在厂里,连家都没回了,忙得一塌糊涂。”江顺也出声帮腔。

两人作为张国栋的下属,自然清楚张国栋刚才为什么有那么大火气。

任谁在忙得脚后跟不着地的时候,被塞过来一个和主业无关的任务,都会心生抵触。

抵触无用,还得憋着一肚子不满给那个无关任务调配人力物力,确保那个无关任务进展顺利,肯定会更加生气。

牛不喝水强按头,便是如此。

现在,两人合力做这番解释,目的自然是不让张国栋得罪部里下来的人。

毕竟有些人不一定能帮你成事,但一定能坏你的事。

现实就是这么恶心!

张谦之笑着摆摆手:“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很能理解。”

闻言,寇振海悄悄松了一口气。

理解就好,理解万岁。

江顺这时开口,试探道:“张工,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做一下工艺会签?”

工厂自有制度。

即便是进行紧急的原理样机试制,不是定型产品正式生产,也得严格遵照——

任务下达与图纸分组→小型专题工艺会签→修改手绘白图&转描硫酸纸试制底图→总工程师终审签字→晒制施工蓝图,下发工段开工→机修工段原理样机手搓试制→样机简化试验→后置补齐全套技术文件的完整流程。

并不是设计师/工程师拿着手绘白图到了工厂,就能立马哐哐开造。

那不叫研发。

那叫过家家!

“越早越好。”张谦之立马表态。

“那就现在?”

“那就现在。”

一行四人鱼贯走出门卫室,骑上自行车,向厂内行去。

没一会儿,四人来到设计科的绘图室。

东道主江顺请寇振海代为陪同张谦之和徐少云,他自己则去召集人开会。

很快,人员聚齐。

人数不多,连江顺自己在内,工艺评审小组总共6人,另外5人分别是机修工段长、八级钳工魏谷,八级钣金工杨云,八级电工姜亮亮,八级焊工王大强和检验科代表吴美芳。

趁江顺去喊人的功夫,张谦之已经和徐少云一起,将台式家用食品烘干机和柜式小型工业用食品烘干机的手绘白图,有序摆好。

工艺评审小组人一到齐,立即开始会审,毫不拖沓。

张谦之作为设计师,自然是主讲。

评审小组则根据厂里的各项工艺能力与设备条件,对加工条件、装配结构、电气安全与工艺需求进行评估。

但是评估着、评估着,绘图室里的氛围悄然间变了。

变成江顺、魏谷、杨云、姜亮亮、王大强、吴美芳和列席旁听的寇振海纷纷掏出纸笔,认真听张谦之讲课。

“双层钢板壳体中间填石棉做不了?

“原因是整板焊接之后柜门、腔体侧壁会发生翘曲变形,必须钳工大量手工锤修,太浪费时间?

“这个问题你们在生产广播发射机的过程中还反复遇到过?

“那为什么不用‘分段拼板+断续焊+预设反向变形量+三角加强筋’的工艺组合方案呢?

“什么是‘分段拼板+断续焊+预设反向变形量+三角加强筋’?

“简单!先这样,再那样,然后这样,巴拉巴拉,很简单吧。”

“为什么要设计这种分层钣金导流风道?

“当然是为了均衡腔体内气流,把温差压到设计指标以内,使水果不管放到上层、中层还是下层,都能均匀受热啊。

“能不能把这种设计用在发射机的恒温机柜上?原理上当然是可以的,根据机柜的各项情况针对性优化一下即可。”

“国产双金属片应力不稳定,工作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温度漂移,控温失灵,所以做不到让烘干机在40℃-70℃宽区间控温?”

“唔……这个问题应该也不难解决吧。”

“虽然我一下子拿不出详细方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对双金属片的应力释放间隙、杠杆力臂、触点弧面进行优化处理,大概率能行。”

“烘干机腔体内是高温高湿环境,大量的水蒸气会凝结在加热组件的接线桩上,会发生爬电、漏电现象,甚至‘锈蚀短路’?

“这个问题你们以前也遇到过?!

“那为什么不对绝缘件进行‘清洗油污、打磨毛刺、涂抹绝缘漆’的工艺,再给加热组件加装陶瓷垫片和耐高温石棉绝缘套管呢?

“这不是常识吗?”

“……”

听着侃侃而谈的张工左一个“简单”,右一个“不难解决”,中间再来一个“这不是常识吗”,在场众人认真听讲之余,纷纷感到很是无语。

真的简单,真的不难解决,真的是常识吗?

为什么我不知道啊?

生产科科长寇振海更是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候,读书读到的一段历史——

西晋末年,天下饥荒,百姓饿死无数。

大臣向晋惠帝奏报:“百姓没有米粮充饥。”

惠帝大为不解,反问:“何不食肉糜?”

回忆了一遍这段典故,寇振海忍不住腹诽:

“张工啊张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所知的常识我们不知,你认为简单、不难解决的事情我们攻关好久都还没搞定?”

就在寇振海腹诽的时候,设计科科长江顺忽地举手问道:

“张工,关于绝缘件,烘干机用的是220V市电低压,可以按您口中的‘常识’避免爬电、漏电和锈蚀短路。那上千V高压爬电打火,应该如何避免呢?唔……”

沉吟了一下,江顺补充道:“在没有特种云母绝缘片,只能使用普通的、耐高温差的云母绝缘片的前提下。”

张谦之立即回道:

“两种云母的性能差距具体有多大,我并不清楚,所以不能给你一个详细的答复。但是,或许可以按照分层错峰叠压绝缘装配+边缘高温区域加装石棉隔离压条+优化边角倒角、消除尖端电场集中的思路,尝试一下。当然了,最根本的解决方式,还是研发出你说的那种特种云母绝缘片。”

听到这个对答,寇振海眼前顿时一亮。

他是生产科科长,最了解车间因为高压机柜在高温工作后会发生边缘碳化、爬电、打火而天天提心吊胆的情况了。

如果张工提到的这个思路能行,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再加上张工之前提到的几种工艺方案与思路,都可以应用在厂里正在攻坚的广播发射机的量产上。

寇振海猛地做出决定,合上纸笔,弓身弯腰,悄咪咪离开技术科的绘图室。

随后,他一路狂奔到副厂长办公室,找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主管厂里生产的副厂长张国栋。

他二话不说,直接摊开记了很多笔记的本子,把部里下来的张工随口提出的多项工艺方案与思路,能明显改进广播发射机的生产工艺、有望大幅度提高质量与产量一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你确定?”张国栋听完,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厂长,你可以自己过去听一听,顺便问问其他人的看法。”

张国栋犹豫了一下,很快做出决断,跟着寇振海去了技术科的绘图室。

寇振海一来一回,过去了十几分钟。

绘图室里的交流已经彻底不是食品烘干机的工艺会签了。

而是江顺、魏谷、杨云、姜亮亮、王大强围绕着广播发射机生产过程中遇到的诸多技术问题,向部里下来的张工进行请教。

有些问题,张工会很直白地给出解决方案。

有些问题也会实事求是地说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处理,但解决思路应该是如何如何。

无论哪种回答,都给人一种高屋建瓴、得心应手、手拿把掐、毫不费力的感觉。

张国栋没有进门,站在绘图室外面认真听着,一直听到江顺等人找不出新的问题请教。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张国栋脸上挂起非常热情,甚至近乎于谄媚的笑容,躬身走进绘图室,远远伸出双手。

人未走近,声音已至。

“张工拨冗莅临北广厂,我没有亲自去迎,实在抱歉,万分抱歉!”

这一幕直接把寇振海和江顺看呆了。

厂长,虽然知道你是四川人,但没听说你学过川剧啊!

何故前倨而后恭?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66/29236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