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栋一变脸。
两款食品烘干机的样机试制工作直接进入快车道。
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要原材料给原材料。
只要是张工提出的需求，统统答应，绝无二话，非常豪爽。
当然，前提条件是张工每天抽出两到三个小时的时间，指导北广厂对15kW、7.5kW、1kW中波广播发射机及配套整机与音频设备的生产工艺进行优化升级。
对于这种双赢的好事，张谦之肯定不会拒绝，甚至非常乐意。
这件事情的始末，毫无意外地被持续关注张谦之动向的王青峰知道了。
王青峰又逐一向刘司长、赵部长汇报。
正在设法推动国务院加快对成立轻武器研究所审批一事的赵部长当初哈哈大笑：
“这就是张工，总能用他的知识、技术折服和他有过接触的人。张工能进我们二机部，是我们二机部之幸啊！”
感慨完，赵部长加大了推动力度，直接打报告申请当面向总理汇报工作。
而好心人刘长川，特意将赵部长的感慨，传进了北广场的卢厂长与隋总工的耳朵里，还托人带了话：
“你们不是说会亲自关注食品烘干机样机试制工作吗？怎么搞了一个反对者来负责这件事？”
搞得刚在十局开完会的卢厂长和隋总工脸上很是挂不住。
张国栋啊张国栋，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有拒绝的余地，我们会接下和我们厂主业毫不相关的食品烘干机样机试制任务吗？
找十局我们北广厂沟通协调的虽然只是技术司刘司长，但刘司长代表的可是赵部长啊！
你居然敢给赵部长当作宝贝一样的张工甩脸子、讲条件，脑子有病吗？
从部里回到北广厂，卢厂长和隋总工连忙找到张国栋了解相关情况。
听完张国栋主动发起的自我批评，和对部里下来的张工的推崇以及大力支持食品烘干机样机试制的表态，卢厂长和隋总工不禁面面相觑。
那位张工，真有这么厉害？
抱着这个疑惑，卢厂长和隋总工去了特意腾出来搞食品烘干机样机试制的半废弃车间，观摩张工主持的样机试制工作。
然后，两位厂领导就沦陷了。
这哪里是试制食品烘干机的原理样机啊，分明是来做技术扶贫的！
北广厂在15kW、7.5kW、1kW中波广播发射机及配套整机与音频设备的仿制与生产过程中遇到的任何技术难题，在张工眼里，都是“简单”、“不难解决”、“这是常识吧”的小儿科。
只要照着张工开出的药方去修改、优化工艺，那些原本让厂里上下挠破了头都没能及时解决的技术难题，统统被轻松搞定。
亲自见证了张工的神奇，卢厂长和隋总工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加大厂里对张工的支持力度。
条件只有一个，请张工对厂里正在搞的短波广播发射机预研，进行一些指导。
比如短波高频功率跌落、寄生振荡、调幅失真、元器件缺陷等等。
张谦之是属饕餮的，对北广厂提供的支持照单全收。
于是，仅仅七天后。
张谦之便在北广厂的全力支持下，手搓出了家用台式食品烘干机和工业用小型款柜式食品烘干机的原理样机各一台。
北广厂则收获了三款中波广播发射机及配套整机与音频设备的生产效率、良率与质量的大幅度提升，以及短波广播发射机预研进度的大幅度跨越。
真·实现了双赢。
此外，张谦之还在特意征求了卢厂长、隋总工、张副厂长的同意后，从北广厂的报废件库房里，刨出了一堆尚有修复余地的电子零部件。
包括但不限于FU-81大功率发射管、高压油浸电容、射频调制线圈、闸流管调制变压器、音频/射频线圈、示波管、测试仪器。
以及一台仿制过程中报废的中波广播发射机。
着实过了一番垃圾佬的瘾！
“张工，你要这些报废的东西干嘛？”将最后一箱满满的报废电子管堆在张工宿舍书房的墙角，徐少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部里很优待张工，给张工准备的宿舍，是一个有着三个房间的平房。
原本，这三个房间分别是卧室、书房、客厅兼餐厅兼厨房。
现在书房改库房了，堆满了报废件。
“我自有妙用。”张谦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卖了一个关子，然后道，“走吧，回北广厂，核阅样机测试结果。”
原理样机试制完成之后，自然要进行各项测试。
张谦之和徐少云正是趁着测试的功夫，找北广厂要了一辆车，把垃圾佬千辛万苦刨出来的报废件运回家。
回到北广厂，两台原理样机的测试已经全部做完了。
从设计科、技术科、检验科、生产科等科室，和各生产车间抽调的精英工程师、工人骨干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整理测试结果，形成测试报告。
“张工，你看看这些数据，符不符合你的设计要求？”亲自盯着测试的生产科科长寇振海发现张谦之回来，立即拿着一沓原始数据，上前请示。
之所以是江顺来盯着食品烘干机原理样机的测试，而不是生产副厂长张国栋或者隋总工甚至卢厂长，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并不是北广厂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不再全力支持食品烘干机的样机试制了。
而是原本预计要花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攻克的短波广播发射机难关，在张工的指导下取得了极大的突破。
卢厂长、隋总工便紧急组织了一批技术骨干闭门研讨，总结过往的失败经验，并学习张工指导下产生的新思路、新工艺、新技术。
对此，张谦之很能理解，并大力支持。
“我看看。”他面色平静地从寇振海手里接过原始数据，一项一项认真地查阅。
片刻后，张谦之将原始数据递回给寇振海，脸上挂起一抹笑容：“就原理样机而言，是符合我的设计要求的。”
寇振海闻言了然。
原理样机≠定型产品。
只要能验证工作原理成立、产品设计成立，即便有一些性能参数没达到预期，也没有关系。
后续再做修改与调试便是了。
张谦之想了想，也不等测试报告了，直接拿过纸笔，唰唰唰地写下了对原理样机的修改需求。
随后，他将写好的手稿递给江顺：“麻烦寇科找几位大师傅，照这上面写的，对两台样机做一些修改。”
“没问题。”寇振海立即答应下来。
说完，他便拿着手稿转身走了。
张谦之则侧头看向徐少云，兴致勃勃道：“走，我们再去淘点好东西。”
徐少云闻言顿时皱眉：“又要去当垃圾佬吗？”
“垃圾佬”这个词，是张谦之抛出来的，用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而徐少云，并不情愿做一个垃圾佬。
因为那些报废的电子零部件，在他手里和在北广厂报废件仓库里没有任何区别。
报废了就是报废了。
难不成还能废物利用变成宝？
就算他想，也没有那个能力啊！
“走，走，走，淘宝去，别哭丧着脸。”
张谦之却没看见徐少云的不情愿一样，推着人就往报废件仓库跑去。
一个多小时后。
张谦之和徐少云垂头丧气地回到试制车间。
这一次淘宝之旅，无疑是失败的。
两个，不……一个半垃圾佬没能淘到哪怕一样还有修复余地的报废件。
原因当然是经过好几轮搜刮，有修复余地的报废件早就被刨出来了。
哪有那么多的宝供垃圾佬去淘？
好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垃圾佬没淘到宝，大师傅们却一丝不苟地按照张谦之提出的需求，完成了对两台原理样机的修改。
经过新的一轮测试，修改后的原理样机基本达到了设计标准。
张谦之随即委托北广厂生产科科长寇振海，参照修改后的原理样机，再手搓各两台。
寇振海爽快答应下来。
为了表示感谢，张谦之示意徐少云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稿递给寇振海，同时说道：
“寇科，这几天承蒙厂里多多照顾，我抽空写了点东西，聊表谢意。”
“张工太见外了。”寇振海嘴上客套着，心里则满是疑惑地双手接过那沓文稿。
低头一看，封面上的两行大字立即映入眼帘。
《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
——基于国产电子管体系的全波段稳幅、低自激、标准化短波发射装置研究》
“这……这……张工，这是？！”
看完这两行大字，寇振海陡然激动起来，激动得话都没说利索。
张谦之淡然摆手：“一点业余时间爱好研究的小成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着，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部里汇报一下食品烘干机的样机试制进度，寇科明天见。”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徐少云向外走去。
而徐少云早就习惯了张工时不时就掏出一份或几份轻易就能引得其他人激动不已的文稿了。
毕竟，这些文稿在写好之后、掏出之前，一直由他保管。
且不提张谦之和徐少云如何卖力地蹬自行车回北河沿二机部大院去。
目送两人离开后，寇振海便立即带着激动不已的心情，翻开了手上的文稿。
这份文稿的开篇措辞非常犀利。
用了整整一页的篇幅，将苏联短波机高频功率跌落、自激打火、调幅失真、温漂失谐的缺陷，
和欧美短波机高频功率跌落、电路冗余、功耗大、热漂移严重、带宽适配差、抗干扰弱、不适合复杂电磁环境的缺陷，丝毫也不给面子地全部写了出来。
而后又极其犀利地指出，苏联和欧美都走进了中波改短波的思维误区，方才使得双方的短波机都有高频功率跌落的缺陷。
随即顺势强调，中国必须摆脱苏联和欧美的影响与桎梏，基于国内电子工业，设计和生产独立于苏式与美式的中式新型短波广播发射机的重要性。
看到这里，寇振海不禁心潮澎湃。
中式！
独立于苏式与美式的，中式新型短波广播发射机！
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北广厂能达成这个目标啊！
呼……
寇振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继续翻阅文稿后面的内容。
通篇看完文稿所有内容，寇振海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拔腿就跑，直奔隋总工主持闭门研讨的会议室。
砰！
跑到会场，寇振海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直接用肩膀撞开了紧闭的大门。
会场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的众人，纷纷吓了一跳，齐齐扭头看向撞门而进的不速之客。
隋总工更是眉头紧拧，面露怒色。
然而不待他开口训斥，寇振海便几大步上前，将手上的文稿递到隋总工面前，急切道：
“总工，你看看张工写的这份资料，很重要，对我们厂的短波发射机研制很重要！”
“嗯？”隋总工闻言，生生咽下了涌到喉头的训斥，把注意力放到了递到面前的文稿上。
与会研讨短波广播发射机预研新思路、新工艺、新技术的北广厂技术骨干们，也马上不再关注冒冒失失撞门进来的寇振海。
一个个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想要和隋总工一同阅读文稿内容。
可惜，大家是正儿八经地坐在会议室里开会。
除了离得最近的技术科科长、设计科科长、工艺科科长和检验科科长四人，能勉强看清文稿上的字，其他人是一点都看不到。
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毕竟，
尽管部里下来的张工的本专业是机械工程，和大家接触也才几天，
但就是这几天的接触，便让大家深刻地认识到，张工是懂无线电的，而且非常懂。
至少同样从海外留学归来的隋总工亲口感慨过，张工比他还懂无线电！
砰！
原本在认真阅读文稿的隋总工，忽然非常用力地拍了一掌会议桌，激动嚷道：
“射频回路去中波化！我怎么就没想到彻底抛弃中波大电感、高阻回路架构，而建立短波低分布电容、低杂散参数专用回路标准，继而从根源上解决高频段功率跌落问题的思路呢？
“还有，引入雷达发射机高频中和、多点阻尼、最短走线的思维，建立‘阻尼中和一体化’寄生振荡抑制理论，以彻底解决大功率短波随机打火、电子管红屏、寄生振荡顽疾，当真是神来之笔！”
与会众人又一次吓了一跳。
听完隋总工的感慨，心里对张工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的好奇愈发浓郁了。
抓心挠肝似的，那叫一个急呀。
可惜脖子伸得再长，也还是看不到。
有心急的，一咬后槽牙，干脆豁出去了，霍然起身走到隋总工身后，弯腰探头去看文稿内容。
这一动静被隋总工注意到了。
抬头一看，他赫然发现大家都对他手里的文稿充满了好奇。
他本想找人把文稿油印几份，发下去让大家一起看看，忽地心里一动，又改了主意，改口道：“咳咳……散会。”
说完，隋总工将文稿一合，麻溜起身向外走去。
撂下一群欲求不满的技术骨干，回到自己的总工办公室，隋总工把门反锁，便沉浸式地继续拜读起文稿余下的内容。
这一读，便是整整三个小时。
同时记了十几页笔记。
合上文稿与笔记本，隋总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脚步匆匆地去厂长办公室找卢厂长。
“老隋，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等候已久的卢厂长一见隋总工，立即打趣道，“你要是再不来找我，我就得找人撬你办公室的门了。”
“啊？”隋总工闻言一愣，不清楚老卢为何要这么打趣他。
卢厂长见状摇了摇头，但没有将自己听闻消息后立即赶回厂里找对方却吃了闭门羹、还怎么敲门都得不到回应的事情说出来。
他只是郑重问道：“老隋，张工写的东西，你肯定看完了。现在和我说说吧，是不是真的像寇振海说的那样，对厂里短波机的研制非常重要？”
“何止是重要，简直就是重要！”
隋总工一听这个问题，立即激动起来，
“张工在这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里，提出了射频回路去中波化专用设计理念、阻尼中和一体化寄生振荡抑制理念、强弱电分区隔离&分级屏蔽架构理念、动态热补偿宽温稳幅理念、模块化标准化通用设计理念、军民同源双工况兼容理念。
“这六大全新设计理念，足以让我国的短波机，从底层架构上超越美苏的主流设备！”
卢厂长一听，也激动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隋总工斩钉截铁地肯定答道。
随后，隋总工愈发激动道：
“更重要的是，这六大理念不只有理论概述，还有对应的电路设计、创新技术和工艺。我们只要能吃透这篇文稿，就能跟开卷考试一样，完成独立于苏式和美式的，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中式新型短波广播发射机，甚至……”
“甚至什么？”卢厂长关切追问。
隋总工眼里满含希冀回道：“甚至依此倒推，搞出同样独立于苏式和美式的中式新型中波广播发射机！”
卢厂长闻言，却忽然冷静了一些，不像之前那般激动。
上头给他们北广厂下达的任务，可是仿制苏式广播发射机。
在这个任务上，北广厂虽说没有完美完成，却也实现了15kW、7.5kW、1.5kW三款不同功率的中波广播发射机的仿制与量产任务。
仿制短波广播发射机的预研，也在有序推进。
现在，因为张工给出的一篇文稿，北广厂就要贸然舍弃仿制，改走自主研制的道路，上头会怎么看？
上头肯定会认为北广厂无组织、无纪律！
因此，就算要改弦更张，舍弃仿制而自主研制，也得上头下命令才行！
这般想着，卢厂长将自己的顾虑坦诚地告诉隋总工。
对于这一点，隋总工深以为然。
两人随即联袂去了部里，向北广厂的上级部门二机部十局，也就是电信工业局，做了相关汇报。
听取两人汇报的，是十局的一把手蒋局长。
待听完两人的汇报，又认真翻了翻两人递上的《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蒋局长沉吟许久问道：
“你们确定，张谦之张工写的这份东西，是科学的，言之有物的，切实可行的？”
卢厂长和隋总工对视一眼。
随即由隋总工站出来，给出肯定的答复：“局长，我以我的专业素养担保。”
“这样啊。”
蒋局长手指头敲了敲办公桌，蹙眉沉思，口中则喃喃自语起来，
“冶金、化工、枪械设计与制造，现在又是无线电，
“难道这位学机械工程出身的张工，就跟那全科医生一样，是一位全科天才？
“这他妈的也太稀奇了吧！
“跟个鬼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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