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长当然不会告到中央。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直接说开窗一定不行,但你要掀屋顶,这窗就能开了。
所以,王部长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组个专家团和论文作者张工深入交流,而不是抢人。
现在嚷嚷着告到中央,也不是真想告到中央,而是为了给他组的专家团争取更多的交流时间。
每天不能超过三个小时,太少啦。
他计划组织到一起的专家,遍布东南西北,一个个都是大忙人。
打着交流学习的名义把他们喊到北京,又不给足交流学习的时间,算怎么一回事?
对这些“蝇营狗苟”的心思,赵部长自然是懂的,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没好气地哼道:
“协和医院骨科组的王教授,拢共就给了张工每天三小时的带病工作时间,我全都给你了,你还好意思狮子大开口?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王部长闻言讪讪一笑:“三小时就三小时,三小时也挺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屁!”赵部长却挑眉怒目骂了一声,然后道,“我改主意了,每天只给你一个小时,除非……”
“除非什么?”王部长暗觉不妙。
“除非你多给我们二机部一些好钢。”赵部长“贼眉鼠眼”地意有所指道,“至于哪些好钢,就是那些好钢,你懂的。”
这年头总共有两个机械工业部,分别是第一机械工业部(民用机械)和第二机械工业部(国防兵工)。
两个工业部都对钢铁有着极大的需求。
而当前的国情是缺钢少铁,尤其是40CrNiMoA、20Cr2Ni4A这些数量有限的镍基合金钢。
二机部负责的是国防兵工,名义上的优先级>负责民用机械的一机部。
但是一机部直属的一汽是国家“一五”计划的头号重点,经常向计委和重工业部打报告争取乃至争抢40CrNiMoA、20Cr2Ni4A。
计委不好偏心,只能搞平衡。
重工业部也不便太过得罪一机部,时常要分润一些好钢给一机部,后续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
对此,二机部自然是不乐意的。
用始皇帝的一句话来讲,好钢都是额滴,额滴!
这不,赵部长寻到一个好机会便立即发力了。
“老赵,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王部长脸上露出难色,打起了感情牌,“全国工业一盘棋,大家都缺钢,一机部……”
“我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没别的了,你自己好好考虑。”赵部长却没有听王部长把话听完,麻溜起身走人。
王部长伸手想要挽留,赵部长却不给机会,走位极其灵活,避开了王部长伸来的手。
随后,他逃也似地跑出了办公室,一溜烟地下楼坐车。
“去协和医院。”不等坐稳,赵部长便催促司机开车走人,甚至都没等跟他一起来重工业部开会的刘长川和王青峰两个下属。
半小时后,协和医院。
赵部长亲切地看望了已经躺回病床上的张谦之,然后将这三天的会议过程和结果,简练地说了一通。
张谦之捧哏似地听着并接话。
最后,赵部长又将他和重工业部的王部长之间的交易,坦诚地说了出来,并询问张谦之的意见:“张工,交流学习的事,你觉得如何?”
“我举双手赞成。”张谦之一本正经回道,“能和学术界的前辈和同仁交流,是我的荣幸。”
顿了顿,他补充道:“正好我这几天又写了一些东西,接下来还准备再写一些东西,可以一起交流。”
赵部长闻言当即起了好奇心:“张工,你又写了些什么?”
张谦之伸手拉开床头柜,从中取出一沓纸递给赵部长:“基于《冶金过程“三传一反”通用基础理论》这篇总纲写的第一卷《传统高炉炼铁提质增效定量理论》。”
“总纲?第一卷?”赵部长敏锐地发现了关键点,“张工,你的意思是颜教授判断可能缩短我国冶金工业五年以上的追赶时间的那篇论文,在你这里只是总纲,你后续还有好几卷内容要写出来?”
“理论不能是空中楼阁,必须联系实践,也必须能指导作业。”张谦之正色回道,“不然这个理论还不如不搞。”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赵部长点头赞同,然后拍了拍手上拿着的文件,直白问道,“我是一个大老粗,一点也看不懂那些微分方程,你简单和我说说,这里面讲的是什么,又怎么能联系实践、指导作业。”
张谦之沉思片刻,组织好语言道:
“部长,总纲是通用基础理论,是根,讲的是冶金过程本质上是什么。
“第一卷就是通用理论在高炉工序的应用展开,是生发出来的枝叶之一,讲的是怎么把铁从矿石里高效地炼出来。”
说着,张谦之指了指赵部长手里的《传统高炉炼铁提质增效定量理论》,详细解释道:
“我们都知道,高炉炼铁过程最基本的反应,是铁氧化物中的氧原子被还原剂中的碳原子所夺取。
“但是没有人定量回答过,这其中直接还原占多少、间接还原占多少、碳的利用率有多高,焦比还有多大下降空间。
“所有的操作调整,比如增减风量、改变料批、调节风温,全都是凭经验判断、摸着石头过河,调整之后焦比是升是降,只能等出铁后称了焦炭才知道。
“第一章《高炉氧碳平衡操作线》便是定量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
“它以高炉中碳平衡和氧平衡为基础,用简单的线性图解来表示各冶炼参数间的关系。
“即构建一个直角坐标系,设纵坐标为O/Fe,也就是每千摩尔铁被夺取的氧量,设横坐标为O/C,也就是每千摩尔碳结合或夺取的氧量,实际高炉的操作点落在一条直线上。
“这条直线的斜率反映炉内直接还原与间接还原的占比,斜率越大,直接还原比例越高,碳的利用率越低,焦比越高;
“截距反映风口前燃烧带的热量供给状况,截距上移,意味着单位碳供给的热量减少,需要增加焦炭。
“操作点偏离反映炉况失常的程度,管道行程、悬料、崩料都会在操作线上留下‘痕迹’。
“操作线的使用极其直观,将当前高炉的生产数据如风量、风温、料批、焦比、煤气成分代入计算,在坐标图上标出操作点。
“如果操作点落在‘理论最低焦比线’的上方,说明碳的利用率还有提升空间。调整布料、增加风温、改善矿石品位,操作点就会向下移动,焦比随之下降。”
咽了咽喉咙,自我润下嗓,张谦之继续道:
“部长您再看第二章《高炉软熔带位置定量判定法》,它定义了一个高炉内部看不见的结构——软熔带,即高炉内矿石从固态转变为液态的一个特殊区域。
“软熔带的形状、高度、厚度,直接决定了高炉能否顺行。
“我们可以联系炉身压差曲线、分层温度曲线、炉顶煤气成分曲线这三条曲线,定量计算出软熔带的高度、宽度和形状,尽可能避免悬料、崩料、管道行程的发生,进而大幅度减少高炉失常停机时间。
“再第三章《高炉适宜冶炼强度U型曲线定量模型》。
“它揭示了冶炼强度与焦比之间存在的U型抛物线关系,告诉我们,在冶炼强度较低时,提供强度确实能增产。
“但是冶炼强度超过某一临界值后,就会出现焦比暴涨、产量不增反降的情况。
“再看第四章《高炉炉喉煤气二氧化碳分布标准化判读体系》,它……”
看着侃侃而谈的张工,听着仿佛魔音贯耳的长篇大论,赵部长脸上不禁戴上了痛苦面具。
别念了,张工,别念了。
你留着力气,跟重工业部的冶金专家们去聊吧。
我听不懂,真的听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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