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我们在开会。”
王青峰轻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因被开除人籍而起的怨念，一本正经提醒道，“题外话就不说了吧。”
“好。”张谦之从善如流，然后想起了一个问题，便直接问了出来，“处长，这次开会的都有哪些专家？”
顿了顿，他主动补充道：“不用告诉我姓名和单位，说他们所在的领域就行，是只有冶金，还是冶金和化工都有？”
“冶金。”王青峰言简意赅。
“为什么不喊上化工一起？”张谦之讶异再问，“我论文里写得挺清楚的吧，‘三传一反’，也就是传递现象+化学反应工程，同时适用于化工和冶金，完全可以根据我构建的这套统一数理框架微调，反推出化工领域的‘三传一反’理论体系。”
王青峰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张工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张工，这方面你可以说得更仔细一些吗？”
张谦之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通俗解释道：
“首先，传递现象+化学反应工程的底层守恒微分方程数学形式上完全一致，是同一套通用守恒母方程。
“冶金的‘三传一反’和化工的‘三传一反’，区别之处在于物系条件、相结构、边界条件、物性、反应类型、控制阻力、工程约束。
“具体的稍微了解一下也就了解了，无需我赘述。
“我想说的是，我写这篇论文的出发点是纠正我国冶金工业当前多依凭经验指导作业，理论研究亦多局限而割裂，没有形成统一的数理框架体系的缺陷。
“这番话同样适用于化工领域。”
王青峰闻言，神情一下子变得更严肃了。
冶金“三传一反”通用基础理论体系，有一定的可能缩短我国冶金工业五年以上的追赶时间。
同理，化工领域的“三传一反”理论体系，应当也是一样。
尽管他王青峰只是二机部（国防工业）技术司的新产品研制处处长，而不是重工业部钢铁局、有色金属局或者化工局的局长，从职责上讲，轮不到他操心冶金和化工的事。
但是国防工业的发展是建立在冶金、化工、电子等基础工业的发展的基础上的。
这一次涡喷5发动机燃烧室火焰筒的试车失败，根源不就在于国内冶金工业整体落后吗？
没有机会也就罢了。
现在有了机会可以促进冶金和化工的发展，还畏首畏尾，算什么党的领导干部？
当然了，做工作还是得讲方式方法的。
于是，王青峰神情肃然之后，大声问道：“张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什么‘三传一反’也能用在化学工业上，也有一定的可能缩短我国化工五年以上的追赶时间？”
“前提是能够得到认可，并且理论联系实践。”张谦之措辞严谨回道。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张工。”
“不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
电话至此挂断。
王青峰放下听筒，看向坐在会议室两个主位之一上的赵部长，将张工的几个说法详细汇报了一遍。
实际上，电话听筒的音量很高。
他和张谦之的对话内容，与会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完全不用汇报。
只不过该走的流程必须要走。
听完王青峰的汇报后，会议的走向又发生了变化，不再纠结论文是否应该公开发表的问题，而是讨论起了一下化工领域的“三传一反”，也即是张谦之口中的传递现象+化学反应工程。
传递现象这个词，对动量传递、热量传递、质量传递这三类传递过程，真的是极有高度的概括。
更有高度的，则是通用守恒输运方程了。
由于与会的一众科学家、工程师的治学领域是冶金工业，对化学工业有一定的了解但不是特别深入，所以讨论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宣告会议结束。
主持会议的重工业部王部长和一机部赵部长率先离开会场，径直去了王部长的办公室。
是的，此次会议是在重工业部召开的。
毕竟冶金工业由重工业部主管，为此设立了钢铁工业管理局和有色金属工业管理局两个局级部门。
进了办公室，王部长亲自给赵部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也不废话，直接图穷匕见：“老赵，张工调到我们重工业部来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部长毫不犹豫地拒绝。
“没有商量的余地？”王部长蹙眉。
“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赵部长态度极其坚决。
王部长眉头蹙得更紧了，想了想，再次劝道：
“老赵，你也看到了，张工的那套理论体系和叶委员的主张高度一致，一个定性，一个定量，完美互补。尽管这次与会的专家们，没有完全赞同，但也没有反对，顶多认为需要实践验证而已。这些都证明了，张工在冶金理论上，有着极其深入的研究和造诣，不调到我们重工业部来，浪费大才啊。”
顿了顿，王部长继续加码：
“还有，刚刚你的下属跟张工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张工的理论体系，同样适用于化工领域。不管是冶金，还是化工，可都是我们重工业部主管，不是你们二机部。”
赵部长丝毫也不为所动，连连摆手道：
“冶金也好，化工也罢，都是张工的副业，张工的专业是机械工程，他可是美国军方一再挽留的天才工程师。在我们二机部，才能最大化发挥他的才能。”
“那他怎么研究起了冶金和化工呢？”王部长淡淡开口，“这说明他在冶金和化工领域天分更高，才能更高！”
“呵呵……”赵部长冷笑回怼道，“他怎么研究起了冶金和化工？还不是因为冶金和化工的发展拖了后腿，无法让他在机械工程方面的才能尽情展露？”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却戳人心肺。
王部长闻言气急，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深呼吸好几次，王部长才压下了心里浮现的不悦和愤怒，退而求其次，抛出一个新的提议：“老赵，既然你不肯，我也不强抢了，免得伤了和气。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不然你今天出不了我办公室的门。”
“什么事？先说出来听听。”
“我计划组织一批冶金和化工领域的技术专家，向你们一机部的张工取经，深入探讨冶金和化工领域的‘三传一反’理论。”
赵部长想了想，郑重回道：“取经谈不上，交流学习，但是得先征得张工的同意。”
“理所应当。”王部长颔首。
“另外，”赵部长却话锋一转，“每天不能超过三小时。”
“为什么？”王部长很是不解。
赵部长脸上顿时浮现出赧然的神色：“因为张工十多天前出了车祸，正在住院接受治疗，这套‘三传一反’理论是他这几天带病工作写出来的。”
王部长闻言勃然大怒：“你没保护好张工，还让他带病工作？你这个部长到底是怎么当的？不行，人不能留在你们二机部了，必须调来我们重工业部！你不给我就往上告，”
“我要告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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