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意一行人赶到隔离区外,此处早已围聚了一大群百姓,人声鼎沸。

  人群正中站着个衣衫粗布的男子,正高声叫嚷,煽动周遭众人的情绪。

  “汤药根本就没用!身强力壮的汉子喝了照样说死就死!”

  他扬着嗓子,眼神四处扫动,刻意把声音扯得极大,“官府早就把真正的解药研制出来了!只是藏起来不肯给我们平头老百姓用!”

  “好药全都留给当官的、富家子弟,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钱!”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进干柴,瞬间点燃了众人积压多日的怨气。

  “原来是这样!难怪喝了药还是死人!”

  “官府欺人太甚!凭什么好药不给我们!”

  人群躁动起来,不少人挥舞着拳头,吵嚷着要去衙门讨说法,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明意递给了衙役一个眼神,衙役立刻会意,上前呵斥。

  百姓们见官差来了,纷纷安静下来。

  明意这才迈步上前,说道:“官府私藏解药,纯属无稽之谈!”

  她一身素衣,声音清亮,头发扎着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因着出来得比较急,没有戴上面纱,可这里所有人都认得她,大半的人都受过她的恩惠。

  因此她的话,百姓都愿意听一听。

  明意站到台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愤恨的脸,“若是真的已经有了根治瘟疫的解药,我何必日夜守在此处,不眠不休翻阅医书,眼睁睁看着乡亲一个个染病受难?”

  “宋姑娘,谁不知道你是替官府做事,你的话并不可信!”

  说话之人正是方才煽动百姓情绪的男子。

  明意看向他,“阁下贵姓?”

  男子冷哼一声:“免贵姓王,王欣!”

  “王欣,那你口中那被官府扣下的解药,你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听官府中人说过?解药是什么模样,由哪些药材配伍,你可说得出来?”

  明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梗着脖子高声狡辩:“我自是听城中之人传出来的!满城都在议论,难道还会有假?官府把好药扣住,只供权贵,我们这些百姓就该白白送死吗!”

  这番话又撩动了人群心底的不安,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明意没有急着辩驳,当即对旁边的衙役说:“张大哥,劳烦你将那两名亡故的病患抬过来,当众验身,查清死因。”

  此话一出,王欣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出言阻拦:“死者为大,你们岂能如此亵渎亡人!”

  他声调陡然拔高,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他比谁都清楚这二人真正的死因,一旦明意当众查验,难保不会发现端倪。

  明意冷眼看向他,并不给他继续借题发挥煽动众人的空隙,扬声对衙役吩咐:

  “王欣造谣生事,蛊惑民众聚众闹事,立刻将他拿下收押!”

  衙役得令,立刻上前,牢牢扣住王欣的双臂。

  王欣奋力挣扎,还想高声争辩,却被衙役捂住嘴,强行拖拽到一旁看管起来。

  明意冷冷地看了眼王欣。

  她心底愈发笃定,此事绝不只是普通百姓的怨愤闹事,背后怕是藏着一场阴谋。

  这个王欣,也不知是受谁指示,想要祸害临安镇,乃至整个青州城。

  不一会儿,衙役将那两名死者用担架抬了上来,白布覆在身上。

  尸身已经用艾草熏过一遍,以防万一,明意戴上特制的手套,掩住口鼻,在担架旁蹲下身。

  周遭百姓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明意取出一枚细长银针,小心翼翼慢慢扎进死者喉咙,片刻后缓缓拔出,举到日光之下。

  雪亮的针身之上,赫然泛起一层乌沉沉的黑色,是中毒之兆。

  果然如此!

  这两个人,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明意立刻面向台下众人,高高举起那根发黑的银针,扬声道:“诸位请看。二人并非染疫而亡,乃是身中剧毒!”

  台下顿时炸开一片惊呼声,百姓面面相觑,满是难以置信。

  “中毒?怎么会……”

  “难怪方才那人拼命阻拦验尸!”

  谣言不攻自破。

  明意说道:“乡亲们,我知晓接连有人离世,大家心中恐惧难安。我的亲弟弟如今正卧病在床,身染时疫,日日受尽病痛煎熬。”

  “倘若当真有现成的根治解药,我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受苦?我同大家一样,也在盼着这场瘟疫早些过去。”

  听闻这番话,台下百姓纷纷动容。

  众人都看在眼里,“宋怜”日日奔波救治,又怎会偏袒官府欺瞒百姓。

  他们都错怪她了,不少人面露愧色,又瞪向王欣。

  “好狠的心,竟拿人命来造谣言!”

  “亏我们方才还信了他的鬼话!”

  这时,衙役才站出来说道:“有人暗中下毒害死两条无辜人命,散播谣言,包藏祸心!诸位乡亲父老放心,官府定会彻查到底,将背后之人通通揪出来!还临安镇太平!”

  百姓连连应声,积压在心头的怨气散去,渐渐四散离去。

  衙役狠狠松一口气,看向明意:“宋姑娘,今日多亏有你,方才那种局面,若是再晚片刻,恐怕就要酿成大乱。”

  明意道:“这没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那个王欣,还得张大哥你费心审问,民不与官斗,他背后定然还有主使。”

  张岩神色一凛,郑重抱拳道:“姑娘放心,我晓得此事轻重,定不会出半点纰漏。”

  “这边的事就托付给你们。”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得回去照看病人了。”

  王欣被衙役带走,他回过头,目光怨毒地瞪了明意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轱辘声响传来,两辆马车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之下缓缓驶到近前。

  来人正是之前来过临安镇的师爷。

  他掀开车帘走下来,神色肃穆,向明意拱手:“宋姑娘,我家大人请您前往州府一趟。”

  明意不解:“知府大人又有何事?”

  这个“又”字就很妙。

  师爷轻咳一声:“我大人对姑娘颇为赏识,此番是请姑娘前往州府,一同研制药方,求索解药。”

  明意不大情愿:“朝廷不是派了御医下来么,哪里用得着我一个民间大夫,再说了,临安镇都是病人,我实在走不开。”

  她其实有些怀疑,知府突然要见她作甚?

  师爷却冷下脸,“宋姑娘,在下可不是在跟你商量。”

  又道:“不止是姑娘要去,凡是研制出那预防汤药的大夫,都要过去。”

  明意脸色一沉:“大夫都走了,那临安镇的百姓怎么办?”

  师爷道:“姑娘放心,大人自然都考虑到了,所以在下特意带了几位大夫过来。”

  明意无法,只好说道:“好吧,那你等我回去收拾一番,跟家人道个别。”

  “还请姑娘快些,大人今日就要见到人。”

  以免出什么差池,师爷特意派人跟着明意回去,美其名曰帮她搬行李。

  这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

  明意心事重重,极不情愿离开,可眼下的情况明显由不得她,便是谢怀玉出面也没用。

  她害怕在青州府见到宗羡,一路上试探的问了师爷,京中都来了哪些大官。

  师爷提前得了吩咐,哪敢跟她说实话,骗一个小姑娘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知为何,尽管得知来的人不是宗羡,明意还是感到惴惴不安,右眼皮直跳。

  眼下整个青州府都封了,真是无路可逃……

  马车行得极快。

  等明意来到青州城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和另外两位大夫坐在厅堂内等候,靠在椅子上,困意一阵阵往上涌,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她已经两天晚上没休息好了。

  反观两位大夫,身子绷得笔直,双手拘谨放在膝头,很是紧张。

  有丫鬟上前奉上来热茶,柔声嘱咐几人稍作等候。

  可这一等,便等了好久。

  明意喝了热茶,本想醒醒神,结果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胳膊一搭,伏在桌上睡死过去。

  她浑然不知,身旁那两位原本战战兢兢的大夫,脑袋也一点点耷拉下来。

  厅堂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烛芯偶尔噼啪爆响。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静静停在季明意面前,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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