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听见那屏风后的人咳嗽了两声,方才缓缓开口:“时疫蔓延,多由口鼻浊气、水土秽气滋生。光凭一碗汤药,如何能做到将伤亡压得极低?”
这一路行来,宗羡亲眼见过别处州县被瘟疫啃噬过后的惨状。
街巷死寂,哀鸿遍野,处处都是流离等死的百姓。可踏入临安镇,所见却全然不同。
城中秩序尚在,百姓尚可正常出入街巷,街边不少商铺依旧照常开张营业,全然不见别处那种人间炼狱的景象。
因此,他很是好奇。
“大人看得透彻,光凭固本扶元的药物,确实做不到这般。”
明意不慌不忙,回答道:“所以在发现瘟疫开始蔓延时,临安镇施行的便是先截流、再施治。”
“第一步便是分区隔离,将轻症、重症、疑似病患彻底隔开,杜绝混居传染;第二步便是净水净地,全镇禁用生水,每日撒药消杀病患居所、排污沟渠,斩断水土秽气根源。”
在明意看不到的地方,宗羡微微颔首。
这两套举措,与他沿途调研、心中推演的防疫思路不谋而合。
他稍作沉吟,再度发问:“那些染疫亡故的人,临安镇如何处置?”
明意只回答两个字:“火葬。”
两人一屏相隔,皆看不清彼此真切神色,只余下一问一答,在寂静空旷的茶馆二楼缓缓回荡。
明意前来之前心中早有预案,虽一身狼狈,神色却从容镇定,对答如流。
就连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细节隐患,她都考虑到了。
宗羡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底不自觉浮现出欣赏之色。
起初,他还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可听对方说了这么多。
那点恍惚的错觉,便一点点散了。
他潜意识觉得,季明意久居闺阁,哪会这般远见。
两人谈话间,一旁有人执笔,唰唰唰,一一记录下来。
明意忽然道:“大人,我的建议是先封城。“
封城是下下之策,若非万不得已,是轻易不得封城的。
宗羡道:“本官会慎重考虑的。”
又问:“方才你说的那些防疫之法,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没想到明意摇了摇头:“是谢大人教我的,民女不过是提了点意见。”
她将全部功劳尽数推到了谢怀玉身上。
她不过一介女流,就算得到朝廷赏赐,至多是金银珠宝这些身外之物,倒不如把这份功绩归于谢怀玉,助他仕途更进一步。
她这点小心思,宗羡又怎会看不透。再者谢怀玉有多大本事,他这个做二叔的能不清楚?
这宋怜很快便是县令夫人,夫妻一体,谢怀玉官途顺遂,她自然也能跟着享尽荣华。
只不过,见她这般竭力托举谢怀玉,宗羡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郁气。
那个谢怀玉,文才不算顶尖,家世亦非显赫,凭什么这般轻易,得到一个又一个女子的倾心相待?
他到底哪里不如谢怀玉?
一时钻了牛角尖,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竟是生生将茶盏捏碎了。
碎片割破掌心,细碎的茶水顺着指缝淌落在案几之上。
宗羡方才如梦初醒,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
...
屏风外的季明意对此全然未觉,见他突然不吭声了,便小心翼翼开口:“陈大人可还有别的事?”
“临安镇大夫紧缺,人手不足,若是大人没有别的吩咐,民女得赶回去帮忙了。”
宗羡声音重新恢复成淡漠平稳的调子,“暂且无事了,辛苦你了,退下吧。”
明意起身告辞,顺着楼梯走下茶楼。
宗羡心绪烦躁不已,垂手拭去掌心细碎的瓷渣,而后起身走到窗边皱眉思索着什么。
半扇镂空木窗大开。
一阵狂风忽然席卷而来,猛地掀飞了明意脸上的素色面纱。
她来不及伸手捉,面纱已经被吹到了高高的天上。
无奈叹了口气,只好作罢,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
却见那轻纱凌空翻飞,兜兜转转,最终落入那僵立在窗边的男子手上。
男人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被割破的那只手,狠狠攥住了面纱。
方才心底的烦闷、郁气、不甘,尽数轰然炸裂,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震惊与错愕。
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宋怜,竟生了一副跟季明意一模一样的脸?!
师爷恭候在一旁,岂料窗边的男人忽然厉声大喝:“来人,把她给我抓回来!”
因为太过激动,扶着窗台,剧烈咳嗽起来。
师爷满脸的茫然:“大人,您说抓谁?”
不怪他没反应过来,方才二人还聊得颇为投机,谁能想到宗羡会突然翻脸?
“宋怜!”宗羡止住咳嗽,一把揪住师爷的衣襟,眼底泛着猩红,咬牙切齿,“那个宋怜,究竟是什么人?”
师爷被他拽得身子前倾,满脸的惶恐和茫然,结结巴巴回道:“宋、宋怜……不就是宋怜吗?”
救命,他怎么知道宋怜是什么人啊。
亲兵当即就要领命出去拿人,不料宗羡陡然改口,厉喝一声:“都回来!”
他一把推开师爷,攥着那张面纱,重重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
众人面面相觑,人人心中揣揣,谁也看不透这位大人此刻在想些什么。
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宗羡手指抵着额角,青筋暴起,长长的眼睫垂落,眼底翻涌搅动着万千情绪。
他盯着那张面纱,久久没有出声。
世上怎会有容貌如此相像之人?到底是巧合,还是……无数念头在胸中冲撞,叫他心神大乱。
师爷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小心翼翼上前两步,正要开口。
宗羡霍然起身,大步跨出茶楼外,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
师爷急急忙忙跟上来,“大人?”
寒风猎猎吹动衣袍,宗羡抬手,将那张面纱收了起来,而后沉声道:“我要回京一趟,不许让任何人知晓我来过临安镇,你回去告诉陈平,全盘效仿临安镇的防疫之法,于青州全境推行落实。”
话音一顿,他眼底寒意骤盛,落下最后一道命令:“传我命令,青州府,即刻封城!”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明意几乎每天都从白日忙碌到深夜。
为方便照料病患,也怕将疫毒带回家,连累季明哲与月桂,她有好久没有回家,吃住都在帐篷里。
谢怀玉公务繁杂,要忙的事情太多,并不能常常过来看她。
封城的消息,还是她从守城兵士口中得知的。
她也没多想,只当是那位知府大人听进她说的话了。
动作真快,她心想。
...
封城的消息迅速传开。
百姓人心惶惶,却无人多想,只当是瘟疫势头凶险,官府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下令的是青州最大的父母官,底下官员们皆遵照知府的指令行事,全面封城,加紧推行临安镇那一套防疫之法。
那副预防汤药果真有奇效,大大减少了染疫殒命的人数,给岌岌可危的青州争取到喘息之机。
加之朝廷震灾拨款下来,四散流离的流民得到安置,城内局势渐渐稳住。
一切向好发展,百姓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
天池山。
宗羡回到了季明意下葬的地方,他特意去大理寺带了一名仵作来。
当初下葬那日,还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而今细雨绵绵,冷雨斜斜飘进伞底。
宗羡半边衣袍都被浸得发潮发冷,可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眼前的坟冢。
范思远就在附近的庄子上,得知宗羡忽然来了天池山,便撑伞过来看看,一到地方,便看见一众下人手里全都握着铁锹。
范思远眼皮猛地一跳,他快步走上前来,难以置信:“搞什么,别告诉我你要掘坟啊,你缺不缺德啊!”
只听宗羡喃喃道:“你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死而复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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