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玉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垂眸不敢看他。

  此时此刻,谢怀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宗羡发现明意还活着。

  否则以他的残忍程度,后果不堪设想!

  宗羡移开目光,扯了扯唇角,语气落寞:“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她定是怨我的,否则为何不肯托梦给我。”

  死人才会托梦,明意还活着,自然不会托梦给他了。

  谢怀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宗羡见他心神恍惚,只当是方才屋内惨状将他吓坏了,便带他离开了这里,重回灵堂。

  晚风轻轻拂动灵前素幡。

  谢怀玉看到那灵位上刻着“爱妾季明意”几个字,终究没能忍住,语气带着几分冷讽:“也许,她不是为人所害,而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选择了自戕。”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宗羡的痛处。

  他骤然上前攥住谢怀玉的衣襟,素来沉稳克制的神情有崩裂之兆,双目赤红,厉声驳斥:“她不是自戕!”

  “她曾亲口允诺,永远不会离开我,初九那晚,还与我行了夫妻之礼,她怎会选择自尽?一派胡言!”

  谢怀玉梗着脖子,迎着对方暴怒的目光冷笑出声:“夫妻之礼?可她根本不是你的妻!别忘了,二叔是如何纳她的,眼下又何必故作深情,把自己也骗了呢。”

  宗羡眼底翻涌的怒火骤然凝滞,整个人怔在原地。

  谢怀玉趁机一把挣脱他的桎梏,语气寒凉:“她性子素来骄傲,从前连做我的妾室都不肯应允,你凭什么以为,她会甘愿给你做妾?说到底,是你逼死了她!”

  “她本该有大好的人生,是你毁了她,要怪就怪你自己!”

  谢怀玉步步紧逼,将积压内心的愤懑不甘通通宣泄出来。

  望着宗羡这哑口无言,无力辩驳的模样,心底畅快极了。

  “当初若不是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她早该是我的妻。是你,你这个恶人,强行拆散了我们!”

  这句话他憋在心底太久,终于当着男人的面说出来了。

  痛快,真真是痛快极了!

  而宗羡,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眸子盯着谢怀玉,宛如实质的目光钉在谢怀玉身上,声音从齿间挤出:“别以为你姓谢,我就不敢杀你。”

  谢怀玉脸色骤然一变。

  宗羡迈步上前,眼尾红得可怕:“那日在青州,若不是有她为你求情,你早已是一具死尸。如今她不在人世,我又何须顾忌。”

  谢怀玉不住后退,慌乱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宗羡唇畔泛起一抹寒凉的弧度,一边走向他,一边从袖中缓缓取出匕首,幽幽道:“你与她情意这般深厚,我自然成全,送你下去见她啊,你难道不思念她吗?”

  谢怀玉终于幡然醒悟。

  他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激怒这个疯子。

  如今的宗羡,什么都做得出来。

  “二郎!”

  一道威严的声音急急传来。

  宗羡停下来,抬眼看去,是宗老夫人。

  她得知谢怀玉来了,便猜到要出事,果不其然,她再来晚一步,谢怀玉就要命丧灵堂了。

  真是荒唐!

  “二郎!你这是在干什么?!”

  宗老夫人瞥见他手中的匕首,满脸不悦,“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要杀害自己的侄子?你究竟还要疯到什么时候!依我看,我该找僧人给你超度超度才是!”

  她觉得自家二郎是中了邪,否则怎会毫无理智,接连干出荒唐事来?

  面对老夫人的斥责,宗羡眼里所有的情绪褪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不争不辩,不喜不怒,将匕首随手往旁边地上一丢,背过身去。

  宗老夫人见他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也很是无奈,不再多言,直接把谢怀玉带走了。

  经此一事,谢怀玉不敢再多待,连夜离京。

  ...

  夜色寒凉,偌大的松鹤园一片死寂沉闷。

  宗羡在灵堂枯坐一整夜,脑子里全是谢怀玉白日那些指责的话语,久久缓不过神来。

  双手将素白的衣衫狠狠攥起。

  他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筹谋,人心算计尽在掌握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事脱离过他的掌控。

  这是第一次,当头一棒,狠狠击碎了他。

  他望着灵位上的牌子,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无边的茫然与惶恐。

  是他逼死了她吗?

  当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可扪心自问,若是重来一回,他还是会把她困在身边。

  他如何能够放手,眼睁睁看着季明意嫁作他人之妻,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灵烛明明灭灭,烛泪层层堆叠,映得男人面色惨白,眼底闪烁着偏执的光,瞳仁颤动不已。

  “季明意,没有我允许,你怎么敢死?”

  ...

  谢怀玉赶在大年三十这天回到了临安镇。

  见他平安无事,明意松了口气,满脸关切对他说:“他没有为难你吧?”

  谢怀玉心底一暖,他摇摇头。

  再顾不得许多,伸手将她团团抱在怀里。

  明意愣了愣,并未挣扎,安静任由他抱着。

  他没有将在宗府发生的事告诉她,不想叫她烦心。

  过了会儿,明意却主动问起来,“你确定他没有怀疑什么吗?宗府其他人呢?”

  宗羡太聪明了,她总是有点不安。

  她不知道她“死”后,其他人都是什么反应,又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没有,宗府的人都坚信你已经死了。”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断了气的人,其实还活着。

  “至于他...”谢怀玉眸光幽深,“他给你设灵堂,立牌位,他绝不会想到你尚在人世。”

  明意轻轻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怀玉道:“再过一段时日,他们逐渐将你淡忘,届时妹妹想去哪都行,无需拘在这里。”

  明意点点头。

  谢怀玉方才松开手臂,略显窘迫一笑,“瞧我,身上都是灰尘,别弄脏了妹妹,我先回去沐浴梳洗。”

  他方才抵达镇子,第一时间便赶来见她。

  明意弯眸浅笑:“去吧。”

  目送他身影走远,明意兀自站在原地,走了会儿神。

  她忍不住想,她死得那样突然,也不知有没有人为她感到伤心。

  想来应该只有范姐姐会真心为她难过吧。

  但她绝对不能联系她,就当她已经死了吧,倘若有缘,也许还有重逢的时候。

  明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京都里发生的一切,就当做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她要重新好好生活了!

  明意回过身,便看到月桂和明哲躲在树后不知偷看了多久,两个人眉眼弯弯,笑得一脸促狭。

  刚刚谢怀玉抱她的时候,他们肯定都瞧见了!

  明意脸颊霎时泛起绯红,佯作嗔怪:“好哇你们两个,居然躲在这里偷看!”

  顺手抄起墙边立着的扫帚,扬着手佯装要上前教训二人。

  “姑娘饶命哇~”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惊飞了院墙上的雀儿。

  院墙下的阴影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小心翼翼挪到门前,将眼睛凑在门缝之间,悄悄往院内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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