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要上京一趟。”谢怀玉说道。
一提到京都,明意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人,瞬间紧张起来,握住男子胳膊,“出什么事了?”
谢怀玉抬眼,看到她眼里藏着几分惴惴不安,便猜到她在担心什么。
他立即敛下神情,温声宽慰:“不是什么要紧事,别担心。”
“那你上京去做什么?”他越是含糊其辞,她越要刨根问底。
见她如此,谢怀玉便知道若是继续瞒着她,她怕是又要睡不好觉了。
沉吟片刻,便将今日遇到她伯母的事情说了。
“不过妹妹别担心,我已经将她打发走了,她已经离开临安镇了。”
明意皱起眉,满脸不悦:“她那算我哪门子伯母,自伯父离世后,她便早早改嫁,已经算不得季家人了,还敢以我长辈自居,脸皮可真厚!”
那妇人有多无赖,谢怀玉也见识过了。
“妹妹先消消气,她从京都来,是来告知我你的死讯,旁人皆知你我情分甚笃,我若毫无动静,反倒容易引人猜忌。”
明意有些犹豫:“可是,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这个他指的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见她担心自己,谢怀玉心里很是温暖,温声道:“他没有理由对我不利,妹妹放宽心便是。”
未免她胡思乱想,谢怀玉顺势转移了话题。
环顾屋内新增的摆设与窗上精致的窗花,道:“妹妹今日外出了,这些都是新买的么?”
明意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眉眼舒展,笑意浅浅:“是啊,快过年了,我同月桂上街置办了些年货。”
“这些窗花是妹妹亲手剪的么?”
明意点点头:“好看吗?”
谢怀玉毫不吝啬对她夸赞,“好看,妹妹心灵手巧,一番布置下来,这里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夜色静谧温柔,男子的眼神更是温柔似水,浸满爱意。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似乎有什么话将要呼之欲出。
明意却骤然起身,神态略显局促:“时辰不早了,怀玉哥哥该回去了。”
“明意...”
明意侧身躲开他滚烫的视线,轻声道:“我有些乏了。”
谢怀玉怎会不知她在刻意逃避,暗暗叹了口气,罢了,不急于一时。
“那我先行告辞,不叨扰妹妹了。”
谢怀玉平日住在衙门,不和他们住一起,也是怕引人怀疑。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对了,我给你们办了新的户籍,明日便让十三送来。”
十三是他的小厮。
在外人眼中,明意姐弟已经亡故,自然要改头换面,换个新身份生活。
而谢怀玉就在衙门任职,办理户籍这种小事,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没有他的话,他们就是黑户,去哪都不方便,搞不好还会被抓起来。
关于地契的事,谢怀玉并没有问明意,那是她的财产,他不会觊觎分毫。
...
“表少爷方才应该是想跟姑娘告白,姑娘怎么把人赶走了?”
月桂合上门扉,将风雪阻隔在外,问道:“莫非姑娘是在意他与李小姐尚有婚约?”
这李小姐,便是李云绾,前任青州知府的千金,不过如今已经是罪臣之女了。
听说精神有些不正常,疯疯癫癫的,现在也不知被关在何处。
谢怀玉不曾在明意面前提起过她,月桂是从十三口中打听到的。
月桂说道:“眼下姑娘回来了,表少爷定不会娶她的。”
就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谢怀玉满心满眼,从来只有季明意一人。
窗下烛火摇曳,明意斜倚在窗边,葱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一只生肖木雕,神色恹恹。
“他的心意我一直清楚,只是我若与他在一起,必定会将他置于险境。”
“他此番出手相助,帮我们脱身藏匿,已是冒着莫大风险,我不能这般自私,再继续拖累他...”
月桂闻言一怔,她原以为尘埃落地,明意终于能和谢怀玉相守一生了。
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谢怀玉胸有丘壑、心怀抱负,他不会一辈子是个知县,待在小小的临安镇。
他迟早会回朝堂当官,只要宗羡活着一日,谢怀玉就得永远藏着她,那样见不得光的日子,想想就窒息。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她打算等风头过去,便离开临安镇。
江州回不去,那便去江南,那里有外祖母留给她的产业,足够她安身立命。
-
谢怀玉连夜赶路,抵达宗府时,日头已然升至中天。
仆从引路,将他带去松鹤园。
今日正是明意头七,灵堂素幡垂落,尚未撤去。
宗羡一身雪白丧衣,孤零零蹲在火盆边,默然烧着纸钱,灰烬纷飞,落满肩头。
谢怀玉唇线微抿,缓步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二叔。”
宗羡掀眸。
见他风尘仆仆,泛红着一双眼,一副强忍哀恸的模样。
宗羡淡声道:“来了,给她上柱香吧。”
谢怀玉依言接过下人递来的香火,走到灵位前祭拜,闭上眼的刹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一道带着审视的阴沉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不曾移开,宛如毒蛇一般。
上完香,谢怀玉似乎再也克制不住,攥紧双拳,红着眼对宗羡质问:“她是怎么没的?”
宗羡语气听不出喜怒:“是魏炤安插在府里的细作害死了她。”
谢怀玉怔了怔,这个答案出乎他意料,脸上的错愕很真实。
宗羡带他去见那名细作。
刚跨进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谢怀玉不由抬手用衣袖掩鼻。
身旁的男子则面不改色,说道:“她在里面。”
谢怀玉看了他一眼。
他的确有些好奇,便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比外面暗了不止一个度,阴森森的。
谢怀玉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他停下步子,环顾整间屋子,不见人影,只摆放着一口乌黑大缸。
缸里头似有活物,黑乎乎的,轻轻蠕动了下。
定睛一看,那黑乎乎的一团分明是头发!
“!!!”
谢怀玉毛骨悚然,瞬间不敢看了,慌忙退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大口喘息。
宗羡还在门外,负手而立,一身世家权臣独有的矜贵气度,眼底却一圈暗暗的青色,隐约透出一股阴翳冷漠的意味。
“瞧见了?”
谢怀玉惊恐地看着眼前人,“你将她怎么了?”
宗羡不以为意:“做成人彘而已。”
所谓杀生不虐生,何况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没人比谢怀玉清楚,里面的人是无辜的。
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压在心底。
此刻他无比庆幸,明意成功逃离了这里,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可怕了!
宗羡声线平淡:“我查到那晚我离开之后,是她潜入房内,纵火之人亦是她。可她死活不肯认罪。她一口咬定,在她动手之前,季明意就已经断气了。”
宗羡目光落在谢怀玉毫无血色的脸上,问道:“倘若换作是你,你会相信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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