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正好来送东西,一眼瞥见院外那道黑影,当即厉声大喝:“干什么的?!”

  那人猝然受惊,转身便要遁走。

  十三提步便要追赶,可对方轻功极高,不过眨眼功夫,便消融在夜色里,踪迹全无。

  十三回去后,立刻将此事告知明意,“是个男人,轻功十分了得,小的没能追上。”

  月桂心头一紧,神色惶惶不安,转头望向明意:“姑娘,会是什么人?”

  明意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我也不知。”

  最坏的猜测,是宗羡派来的。

  他目睹了她的死亡,但阿哲和月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保不会生出疑心。

  “不管来人是谁,定然居心叵测。”明意说道。

  月桂担忧道:“那咱们要离开这吗?”

  明意抬起头,心里有了主意,“不必。越是刻意躲藏,反倒越容易惹人起疑。此人已经暴露行迹,这两日内应当不会再来。”

  “十三,你回去多调拨人手,在外围严加布防。”

  “是!”

  今日便是除夕,谢怀玉踏着夜色前来,陪明意一起守岁。

  往年除夕,他们亦是这般相伴,本该是寻常光景,可此刻二人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谢怀玉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轻声道:“我还以为,今岁除夕,不能陪妹妹一起度过了。”

  明意内心难得安宁,没想到短短半年光景,竟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是啊,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怀玉哥哥了。”

  谢怀玉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眉眼含笑:“过去的事,就当它过去吧,不想这些了。我买了烟花棒,妹妹要玩吗?”

  明意眼睛一亮,她最喜欢玩这个了!

  当即扬声,唤来月桂与阿哲:“快,你们也过来,一同放烟花。”

  小院之中,三人点起烟花棒,点点星火流转闪烁。玩到兴起,又互相团起雪球嬉闹。

  谢怀玉起初立在廊下旁观,神色端方稳重,只含笑望着几人嬉闹。

  明意揉好一团雪,抬手便故意朝他砸了过去。雪球擦过他肩头散开,谢怀玉低笑一声,也索性加入进去。

  好似一切还和从前一般,不曾变过。

  ...

  谢怀玉将明意带到望月楼,恰在这时,远处城楼传来沉沉的新岁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夜幕之上,漫天烟花次第炸开,银花火树,流光漫落。

  是谢怀玉特意为她准备的惊喜。

  楼下街市的百姓纷纷驻足,发出惊叹之声。

  “快看,望月楼上!好像是咱们的县令大人!”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街道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着高楼之上望了过来。

  明意戴了帷帽,轻纱随风飘荡,望着漫天烟花为她一人盛放,很难不动容。

  谢怀玉站在她身侧,犹豫片刻,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温热,声音压得很低,温柔似水:“往后岁岁年年,我都想陪着妹妹,我想换一个身份,长久守在妹妹身边。”

  明意转头望向他。

  谢怀玉一字一句,无比郑重道:“我想求娶妹妹。”

  明意正要开口,谢怀玉便急忙打断她:“先别急着给我答案,妹妹可以回去仔细考虑一番,再来告诉我。”

  顿了顿,谢怀玉补充道:“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永远尊重你。”

  眼前之人,本就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一瞬间,明意几乎要忍不住当场答应下来。

  可心底残存的重重顾虑终究拽住了她,明意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会认真考虑的。”

  底下不知是谁起哄,喊了句:“亲一个!亲一个!”

  哪里都不缺看热闹的人,起哄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说古人都含蓄吗?怎么这样...

  明意脸颊发热,帷帽下的耳根早已烧得通红,拉着谢怀玉的手想逃离这个惹眼的地方。

  谢怀玉却不愿就此离去,他手臂微微一收,稳稳揽住她腰肢,问道:“可以吗?”

  帷帽轻纱被夜风拂动,明意终是点了头。

  “恭贺县令大人抱得美人归!”

  无数百姓仰头望着楼上的两道身影,欢呼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临安镇就此又多了一段流传的佳话。

  ...

  今日除夕,阖家本该围炉守岁、笑语满堂,可宗府的家宴全程沉闷无比。

  纵使有宗盈这个开心果主动活跃气氛,座上之人大多神色沉沉。

  宗老夫人年岁已高,身子越发不济,没坐多久,便由丫鬟搀扶着,早早回房歇息去了。

  堂上便只剩宗羡身份最为尊崇,所有人都要看他脸色。

  他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席间,眉眼冷淡,几乎不怎么开口。

  无人敢高声说笑,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连大房两个年幼的孩子都战战兢兢。

  宴席草草收场,宗羡没有留下守岁,转身独自往松鹤园而去。

  他一走,满堂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快几分。

  宗盈实在受不了了,翌日便辞了老夫人,回夫家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季明意搬到了衙门住下,而月桂和季明哲仍住在那宅子里。

  十三在外暗中布防,一连盯守两日,那道神秘人影果然再度现身。

  这一回十三没有打草惊蛇,悄无声息绕到后院墙根处,压低嗓子,模仿猫叫,连响三声。

  屋内的月桂听见三声猫叫,当即会意。

  她清了清嗓子,蹲在院中烧着纸钱,声音带着哭腔,凄凄切切扬了出来:

  “姑娘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丢下我和小公子……往后我们可怎么过啊。”

  “不过姑娘别担心,表少爷会护着小公子的,姑娘你一路走好...”

  那人伏在墙根,听得一清二楚,直到里面的丫鬟进了屋,他这才转身离开。

  十三悄悄跟了上去。

  待到打探完毕,十三折返衙门向明意复命:“回姑娘,那人已经出城了,看方向,是奔着京都去的。”

  明意闻言,面色骤然一冷:“果然是他的人。”

  十三有一事不解:“姑娘让他知晓小公子他们还活着,会不会有危险?”

  明意将目光投向窗外,“他想要的是我,便是知晓阿哲他们还活着,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

  十三不再多问,躬身告退。

  忽有一双修长温热的手从身后探过来,环住姑娘纤细的腰肢,男子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背上。

  明意微微挣扎,娇嗔道:“哥哥真是愈发过分了。”

  谢怀玉阖着眼眸,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软声道:“今日处理了好多公务,好累啊,让我抱一下。”

  明意便不动了,乖乖让他抱着。

  谢怀玉刚上任,的确很忙,常常出去应酬,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

  虽然他极少抱怨,可明意心思细腻,总能敏锐捕捉到他藏起的低落。

  就像此刻,他平日里温润舒展的眉宇轻轻蹙着,藏着不化开的愁绪。

  他帮了她这么多,从来不求回报,明意心中感念万分,总想为他分忧。

  她微微转过身,轻柔挣开些许距离,说道:“哥哥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同我倾诉,也许我能帮上忙。”

  谢怀玉抬手捏了捏眉心,“没什么难处,只是连日操劳,有些疲惫而已。”

  他初上任时,因着跟宗家沾亲带故,官场的同僚们尚且客套礼让,诸事顺利。

  可如今,他跟宗羡彻底决裂,撕破了脸面。

  那些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地方官吏,本就不满他的行事作风,如今更是找准机会,处处暗中刁难、推诿掣肘。

  桩桩琐事都压得他身心俱疲。

  这些官场纠葛,他从不愿说给明意听,可她多么聪慧通透,一猜就中。

  “哥哥过得这般辛苦,是因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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