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老夫人望着儿子这般颓然的模样,满心焦灼:“起火乃是意外,岂能全都归咎于你身上?生死有命,并非你的过错。”
宗羡闭着眼:“不,就是我的错。”
他错在那晚丢下她离开。
更错在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他后悔了,后悔得要命。
怀中的女子眉眼平和,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比任何时候看着都要乖顺,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要她这样乖。
他要她活着。
...
与此同时,知味斋。
谢怀玉急得团团转,“都过去两日了,怎么还没有下葬?”
他四天前便悄悄回京了,他早已和季明意商定好计策。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等宗羡按规制将她下葬后,他便趁夜掘开坟土,唤醒假死的她,自此带她逃离京城,再也不回来。
可谢怀玉足足等了两日,宗府那场大火过后,就再无动静。
宗羡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谢怀玉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再等下去,明意就真没命了!
谢怀玉不管不顾,正打算去宗府抢人。
就在这时,前去宗府打听消息的小厮急匆匆赶回来。
“公子!刚得到的消息,宗府今日就要办丧下葬了!”
原是宗老夫人才得到消息,季明哲和丫鬟从江州返程时遇到了海匪,二人慌乱之中跳入江中,下落不明,怕是早已葬身鱼腹。
宗老夫人将此噩耗告诉宗羡,又以逝者入土为安苦苦劝说。
宗羡到底是不愿季明意得不到安息,这才松口答应为季家姐弟办丧礼。
棺椁已经备好了。
常玉前来请示,小心翼翼道:“二爷,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松鹤园设好了灵堂,超度的和尚也已经到了,先让姨娘入殓吧。”
宗羡仍枯坐在床边,没抱着尸体了,昔日洞悉人心、算无遗策的眼眸死寂沉沉,毫无神采。
常玉迟迟得不到答复,心里不由打起鼓来。
他很早便跟着宗羡,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唯独没遇到过这场面,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久的沉默就快将人淹没,常玉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看去。
只见他家二爷俯下身,将双唇贴近姑娘的额头,虔诚珍视的模样。
常玉头皮发麻一阵胆寒,慌忙垂下了眼。
这两日,从白天到黑夜,宗羡都陪着她,是时候送她走了。
可他竟然很舍不得。
“季明意,你可曾怪过我?”
“我没护好你,也没护好你弟弟,权柄在握又如何,想留住的人,还是留不住,早知有今日,我该对你好一些的。”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的低喃声。
须臾,宗羡不再言语,抱起季明意迈步走出听水轩。
一步步朝着灵堂走去。
整条回廊寂静无声,两侧仆从尽数垂首跪地,无人敢抬头去看。
...
灵堂设在了松鹤园。
宗羡亲自抱着她入棺,棺椁是上好的阴沉木,摆在正中央。
灵堂四处悬着层层叠叠的素白丧幡,风一吹,幡布簌簌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混杂着僧人低声诵经的梵音。
满院哀寂,气氛压抑沉闷。
宗羡一身素白丧服加身,墨发仅用一根白绳束起,没有多余修饰。
两日不眠不休的憔悴尽数显露,眼下乌青深重,下巴一圈胡渣,死气沉沉,仿佛他才是该那个死掉的人。
按照世家规制,妾室丧事从简、不铺排场、不举哀乐,可宗羡尽数破例。
这样逾矩的恩宠,阖府下人都看在眼里。
可人都死了,再多荣宠又有什么用呢?
明意认识的人不多,只有百香楼的人前来悼念。
范晶以为明意早已过上好日子,骤然听闻死讯,吓了一大跳,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怎么都不相信明意死了,直到亲眼看到棺椁,才终于认清现实,泣不成声。
没想到第一次踏入如此显赫的地方,竟是来参加好友的丧礼。
范思远和林翰也来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
宗羡一言未发,静静立在棺木旁,一瞬不瞬看着棺中之人。
宁霜宁雪几个丫鬟跪在一旁烧纸钱,低低啜泣。
僧人诵经声渐渐停歇,最后盖棺。
生死隔绝的刹那,宗羡身形一晃,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大人!”
“二爷!”
所有人都惊骇不已。
阿箐连忙去扶他,宗羡抬起一只手,阿箐又不大敢动他了,担忧地看着他。
宗羡抬起手背,用力拭去唇角的血,一手撑着地,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脸色苍白不已,唯有眼尾红得可怕。
“起灵吧。”
僧人回过神,重新敲响木鱼,超度经文再度缓缓响起,只是梵音里添了几分惴惴。
四名壮汉上前,抬起沉重的棺椁,缓缓抬出松鹤园,从宗府侧门出去。
阿箐实在担心宗羡的身子,好心劝阻:“二爷,天池山路途遥远,您连日水米未进,送到这儿就好了,回去歇着吧。”
宗羡冷脸挥开她,“不,我要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他抬步跟上棺椁离去的方向,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方才咳出的血迹还残留在衣襟上,红白交错。
下葬的地方选在天池山,这里风水极好,最重要的是,明意喜欢这里。
棺椁送到这时,已是黄昏时分。
天朗气清,并无凄风冷雨,漫山红梅迎着晚风肆意盛放,明媚热烈。
“谢谢大人带我来,我很高兴。”
姑娘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漫天白色纸钱随风盘旋飞舞,簌簌落在红梅枝桠、新翻的黄土之上,红白相撞。
宗羡站在墓前,看着棺椁被送入墓坑之中,看着她一点点被黄土掩埋,心脏仿佛也被压得透不过气。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宗羡绝望的闭上眼睛,可一滴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地上。
他掌心始终紧紧攥着一枚浅蓝色荷包,指节用力到泛白。
荷包之中,存放着他们二人结发时,各自剪下的一缕发丝。
青石碑面干干净净,赫然镌刻着一行字迹:吾妻季明意之墓。
入夜,谢怀玉提着一盏风灯,看到墓碑上的字迹,双目骤然赤红。
“恬不知耻!她什么时候是你宗羡的妻了?!”
“给我挖!!”
几名仆从早备好短铲,立刻俯身,沉默迅速刨开尚且松软的新土。
泥土簌簌滑落,一点点露出下方阴沉木棺的顶盖...
等明意逐渐苏醒过来时,已经坐在离京的船只上,谢怀玉坐在她身侧,牢牢攥着她一只手。
见她睁眼,谢怀玉眼底积压数日的担忧终于散去大半,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后怕,“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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