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去救明意的人是常随。

  他个子瘦小,身形灵活,不多时便将明意抱了出来。

  刚到外面,屋内横梁轰隆砸落,整间屋子瞬间被烈焰吞没,只差片刻,二人便要葬身火海。

  “姨娘怎么样,速速去请大夫来!”

  如今明意已经是宗羡的妾,自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唤她姑娘了。

  阿箐眼眶通红,只当明意是浓烟熏得昏厥。

  她刚说完,才注意到抱着明意的常随浑身发抖。

  “不用请大夫了。”

  常随的脸色从没有这么惨白过,低头望着怀中之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破碎,“她...已经断气了。”

  阿箐面色发白。

  不远处的下人窃窃私语。

  “刚被抬作姨娘,怎么就死了,这也太突然了。”

  “真是倒霉啊,好不容易熬出头,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偏偏遇到这种事。”

  “可惜了,没享福的命啊。”

  阿箐抹了一把眼泪,强作镇定的吩咐道:“先将姨娘安置到偏房,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去宫门守着,待二爷出宫,立刻禀明此事...”

  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后院一众女眷,柳氏和宗老夫人都纷纷赶了过来,还有宗盈。

  “你说什么,明意妹妹死了?不是救出来了吗,怎么没了!”

  小厮:“救是救出来了,但想来是火势起得迅猛,发现太迟,姨娘吸入浓烟过多,救出来之时早已撑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宗盈泪如雨下,身子晃了晃,丫鬟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死者为大,周遭之人皆是面露惋惜之色。

  宗老夫人也很是难过,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明意的好,不禁落下泪来,满心怅然。

  -

  皇帝有心留宗羡留宿宫中,待到天明再回府邸。

  可宗羡心头莫名躁闷不安,隐隐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心慌,是以谢绝了皇帝好意。

  彼时皇宫早已落锁下钥,九重宫门紧闭,寻常人轻易不得进出,可他是皇帝宠臣,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刚出宫门,府里小厮便急匆匆滚了过来,一脸惊慌失措。

  “二爷!二爷不好了!”

  宗羡眉心猛地一跳:“什么不好了?是不是季明意又跑了?”

  “不...不是...”小厮哆哆嗦嗦道,“是松鹤园走水失火,姨娘被困在里面,人没救回来!”

  宗羡脸色僵了一瞬,才厉声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人没救回来?!”

  小厮跪在地上,吓得冷汗直流:“火势来得又猛又快,怎么都扑不灭,常随拼死闯进去将姨娘救出来,可人早已没了呼吸,大夫赶来搭脉,确定已经断气了,大人还请节哀......”

  宗羡根本来不及听他说完,飞快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打马身,朝着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脑袋空白一片,无法细想,也不敢去想。

  不到一刻钟,便赶回了宗府。

  一向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人,翻身下马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门房见状急忙想来搀扶,却被他伸手推到一边,头也没回,大步往里走。

  鼻尖已经钻入烧焦的气息,松鹤园的方向一片狼藉,残烟袅袅飘向漆黑夜空。

  一路回到松鹤园,下人见他回来,皆跪了一地。

  火已经灭了,寝居被烧得只剩骷髅架子,死气沉沉。

  “她人呢?”他嗓音绷得又紧又哑,平静得可怕。

  阿箐眼眶通红:“姨娘在西侧听水轩。”

  宗羡二话不说,转身便奔向听水轩,步履急促沉重。

  听水轩静得可怕,连丫鬟啜泣都刻意压着声音。

  伺候明意的几个丫鬟守在外面,见他满身风尘、神色可怖地走来,下意识噤声退让开来。

  房门虚掩,一缕微弱烛火自缝隙漏出。

  宗羡抬手推门,指节微微发颤,推门的动作重了些,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榻上之人静静躺着,身上盖着素色薄衾,长发平整地铺在胸前,脸上并无烧伤痕迹,只有几处被烟灰熏出的浅淡印记。

  她眉眼紧闭,面容宁静祥和,毫无生机,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宗羡缓步走到床边,周遭万物仿佛尽数褪去声响。

  他缓缓屈膝蹲下身,抬手拂去季明意脸颊沾染的灰尘,却触到一片微凉。

  指尖骤然蜷缩收紧,方才一路强撑出来的冷静轰然碎裂,胸腔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后只剩空洞的寒意。

  天塌地陷。

  ...

  下人们全都守在外面,没有吩咐,谁也不敢进去。

  谁曾想,两天过去了,宗羡自踏进听水轩后,就再没出来过,也不准旁人进去打扰,不吃不喝。

  阿箐立在门外不论怎么劝说,屋里始终死寂一片,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自幼跟在宗羡身边伺候,从未见他这样过,心中忧惧万分,只能转头去找宗老夫人禀明情况。

  “你说什么,季明意还没下葬?他到底想干什么!”

  宗老夫人闻言又气又心疼,岂能由着他守着一具尸体,这像什么话?

  当即去了听水轩,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可抬眼的瞬间,所有斥责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屋内烛火昏沉黯淡。

  宗羡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将季明意整个人拥在怀中,双臂圈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面无表情,周身只剩沉沉的荒芜。

  他就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

  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整个人仿佛随怀中之人一同死去了大半。

  要知道他抱着的是个死人,画面冲击力太大,宗老夫人亲眼看见,都有些发怵。

  这幅景象,实在诡异又悲凉。

  没敢靠近,隔得远远的,老夫人叹了口气:“二郎,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这样守着她一辈子。”

  宗羡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嗓音沙哑又偏执:“这样守着她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糊涂!”

  宗老夫人心里一急,劝道:“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这般作践自己?娘回头再给你寻一个更好的。”

  宗羡眼神空洞,没有半点光亮,他轻轻抚着怀中人的发丝,缓声道:“旁人再好,也都比不上她。”

  世间万人,都不及一个季明意。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食言了。那晚我就不该入宫,该留下来陪着她的。若是我不曾离开,她就不会死了。”

  “我该留在这里陪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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