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茶老人面前摆着十一只碗。
碗里没有茶。
宋恩泽看了看身后。裴观、李建国、老齐、沈清辞、谢晚、萧令仪,还有四名甲士。加上他,正好十一人。
老人没有算乌衡和两头玄甲犼。
沈清辞也在算。
“少一只碗。”她说。
老人看她。
“谁的?”
“兽王没有碗。”
“它不喝茶。”
“那它吃肉。”
“它自己找。”
沈清辞翻开账本,在路费后面加了一行:“茶碗,十一只。兽王伙食,自理。”
萧令仪骑在马上,看着老人。
“你守在这里多久?”
“二十二年。”
“认得朕?”
“认得。”
“那还不行礼?”
老人没有起身。
“我只认押运文书,不认人。”
裴观把刀抽出半寸。
“放肆。”
萧令仪抬手。
裴观收刀。
他押送女帝三天,挨过箭,断过两根肋骨,手下死了十六个。现在一个卖茶的坐在路中间,他还得听女帝的。
这份差事不能算便宜。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队。
黑水驿的援军已经追到后面。火把在路口出现,前面还有人从断龙谷方向赶来。
宋恩泽看着老人。
“第三发子弹在六十里外。”
“玄甲犼尸体会被带走。”
“所以你要我们回去?”
“回去取。”
“追兵在后面。”
“我只要第三发。”
“你不管我们死活?”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你们死了,子弹还在。”
沈清辞记账的笔停了一下。
“这人做生意不讲售后。”
老人说:“我没卖东西。”
“那你要子弹做什么?”
“还门。”
宋恩泽听到这个字,手按在枪套上。
镇门枪一共六发。三发打死玄甲犼,剩下三发还在枪里。老人偏偏只要第三发。那颗子弹打进玄甲犼颈下,黑色碎屑没有血。尸体被两头玄甲犼拖走,位置不会离枪械库太远。
他若回去,追兵会撞上。
他若不回去,进不了断龙谷。
“子弹拿来以后,给我们什么?”宋恩泽问。
老人指了指断龙谷入口。
“路。”
“里面有路。”
“没有我的话,你们走不进去。”
“走进去会怎样?”
“走错的人,出来时少一个名字。”
沈清辞合上账本。
“名字少了,户部还给路费吗?”
老人看她。
“你不怕?”
“我只怕账对不上。”
萧令仪从马上下来,走到茶摊旁。
“你是谁的人?”
“死人。”
“死人不会守路。”
“有人死了,事情还在。”
萧令仪看向谢晚。
谢晚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认得老人。二十二年前,父亲谢崇山把枪送进档案室以后,曾在断龙谷外停过一夜。
那时她只有十二岁。
父亲没有进谷。
他把她留在这里,告诉她等一个拿枪的人。
她等到了宋恩泽。
可老人等的不是他。
老人要的是第三发子弹。
谢晚问:“子弹取出来,门就能开?”
“门本来就开着。”
“那你守什么?”
“守不该进去的人。”
“宋恩泽该进去?”
“他手里有枪。”
“枪不在他手里。”
老人看了看高德胜留下的方向。
“他拿过。”
宋恩泽说:“高德胜已经跑了。”
“他没拿走枪。”
“你知道?”
“我看见了。”
李建国抬头。
“你一直在这里?”
“从你们掉下来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
“你没付钱。”
李建国握着枪。
“我现在可以把你带回市局。”
“你回得去吗?”
李建国没有说话。
这句话不是威胁。老人只是说了一个账面事实。
旧枪械库已经消失,他们没有回去的门。断龙谷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后方马蹄声更近。
一名甲士跑来。
“裴校尉,追兵到了界碑。”
裴观看向宋恩泽。
“退回去取子弹,还是进谷?”
宋恩泽问:“老人,第三发子弹取出来以后,追兵能不能进谷?”
“能。”
“你不拦?”
“他们没有子弹。”
“他们有一百二十人。”
“断龙谷只收三个人。”
沈清辞问:“为什么是三个人?”
老人指向十一只碗。
“碗有十一只。”
“那是人数。”
“人多,账就乱。”
萧令仪问:“你让谁进?”
老人看向宋恩泽,又看向她,最后看向沈清辞。
“拿枪的,坐车的,记账的。”
沈清辞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我不坐车。”
“那你走。”
“路费怎么算?”
“进谷以后再算。”
“没有预付款,我不走。”
萧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到桌上。
“户部印。”
沈清辞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能抵多少钱?”
“你要多少?”
“先按八百七十里算。加上绕路二百里,驿站损失,伤员医药,马匹折旧,夜间加班,另外……”
老人伸手把玉牌拿回去。
“她跟你开玩笑。”
沈清辞看着萧令仪。
“她刚才按过指印。”
“指印不值钱。”
“那你们这里什么值钱?”
老人说:“名字。”
宋恩泽看向茶摊后方。
“第三发子弹的位置。”
老人指向来路。
“尸体在旧枪械库后仓。你们回去,能拿到。”
“你不跟?”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有人要我守在这里。”
“谁?”
老人抬手,指向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他。
“朕不认识你。”
“你不必认识。”
后方响起号角。
陈虞带来的援军已经到了界碑。弩箭射程不够,但他们有车,有盾,还有两门短铳。
裴观下令列阵。
李建国看向宋恩泽。
“我回去。”
“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追兵不是冲你来的。”
“他们冲谁?”
“萧令仪。”
萧令仪站在茶摊旁,忽然说:“冲朕,也冲你。”
宋恩泽看她。
“你怎么知道?”
“他们押的文书写的是尸体。你把朕带活了,他们就要多杀几个人。”
“你以前得罪的人不少。”
“朕当过皇帝。”
“听起来挺费钱。”
“户部也这么说。”
沈清辞把账本递给萧令仪。
“这里签个字。”
萧令仪看了一眼。
“什么?”
“你当过皇帝。追兵是你招来的。回去取子弹的费用,不能从长明电子账上走。”
萧令仪接过笔,在纸上写下:
“旧枪械库往返,按军驿标准,由内库支出。”
沈清辞收回账本。
“内库是谁管?”
“朕。”
“你现在被押着。”
“朕还没死。”
“那就行。”
宋恩泽把镇门枪交给谢晚。
“拿着。”
谢晚没有接。
“你要回去。”
“枪离我太远,开不了门。”
“我回来以前,别让任何人碰它。”
谢晚接枪。
枪身落进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响。
萧令仪问:“你信她?”
“她等了二十二年。”
“等的人不一定值得信。”
“你也不值得。”
萧令仪停了一下。
“朕听见了。”
“听见就好。”
宋恩泽转身,老齐跟上。
沈清辞把账本交给谢晚。
“你别乱记。”
“我不识字。”
“那就别碰最后一页。”
谢晚看着她。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欠款。”
“欠谁?”
“你父亲。”
谢晚没有再问。
宋恩泽、老齐、李建国沿来路退去。高德胜留下的脚印很乱,后方追兵已经越过界碑。
陈虞的队伍分出二十个人,向旧枪械库方向追。
其余人朝茶摊压来。
裴观让甲士抬起盾牌。
萧令仪站在囚车旁,没有上马。
“陛下,进车。”
“车坏了。”
“那就站后面。”
“朕站这里。”
裴观没再劝。
他现在明白了,女帝不是在等人救。她在等宋恩泽取回那颗子弹。
这个年轻人回去,不是为了救人。
他是为了开门。
旧枪械库后仓。
李建国走得很快。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这么低?”
“追兵会先到。”
“那还回去?”
“子弹只剩一颗。”
“你不是还有三发?”
“那三发是开门的。”
李建国听出他没有说全。
“第三发子弹有什么不同?”
“打进玄甲犼颈下,没有血。”
“子弹进去了。”
“也可能没进去。”
老齐问:“那是什么?”
宋恩泽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颗子弹击中玄甲犼以后,落在地上的黑色碎屑。那不是骨头。那头兽的伤口里,有金属摩擦声。
镇门枪打的不是普通子弹。
第三发也许已经留在兽身里。
也许进入了别的地方。
旧枪械库后仓还在。墙上的木牌被撞歪,暗间的门已经合上。地面没有圆盘,也没有油灯。只剩一个半尺宽的坑。
一名追兵从通道里冲出。
李建国抬枪。
宋恩泽按住他的手。
“活的。”
“他会开枪。”
“先让他开。”
追兵举枪。
宋恩泽抓起地上的铁箱,挡在面前。子弹打中箱盖。李建国上前,一枪托砸在对方下巴。追兵倒地。
老齐翻开他的衣服。
“没有子弹了。”
“枪呢?”李建国问。
“短铳,空的。”
宋恩泽走到玄甲犼尸体旁。
尸体的颈下伤口已经合拢。黑色碎屑也不见了。
老齐蹲下摸地。
“有拖痕。”
拖痕从尸体一直到北墙。
北墙下有一块湿泥,泥里插着半截铜针。
宋恩泽捡起来。
铜针上有三个刻痕,排列和镇门枪底部一样。
李建国问:“子弹被人取走了?”
“不是人。”
“你又看见了?”
“没有脚印。”
老齐看着尸体。
“兽自己爬走了?”
“那就更麻烦。”
通道外传来脚步。
这回是十几个人。
李建国靠到墙边。
“走不走?”
宋恩泽拿出铜针,插进北墙的缝隙。
墙内传出锁扣声。
北墙向里开了一条缝。
不是暗间。
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一只铁盒,还有一台旧式录音机。
录音机旁边压着一张纸。
宋恩泽打开铁盒。
里面放着一枚子弹。
子弹底部刻着编号:616-3。
纸上写着:
“枪从档案室领出,第三发不得入兽身。”
李建国看完,抬头。
“谁留的?”
录音机忽然转动。
磁带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宋恩泽,你取错了。”
宋恩泽停在桌边。
那声音属于刘晓梅。
“第三发子弹不在玄甲犼身上。它在你父亲的枪里。”
“你已经开了三枪。”
“枪里还剩三发,说明你开出去的三发不是子弹。”
录音停顿。
外面的追兵撞开了通道门。
刘晓梅的声音继续传出:
“宋长明没有死在东角码头。”
“他死在四点十二分以后。”
“开枪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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