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胜扣了三次扳机。
枪里没有子弹。
黑兽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侧身滚开,枪从手里脱落。黑兽一爪压在枪柄上,地面陷下去一块。
宋恩泽没有去抢。
那头东西的前肢比人的腰粗,背甲贴着泥,普通子弹能不能打穿还不好说。现在过去,只会多一个人被压住。
他的目标仍是枪。
先让它离开枪。
“老齐,左边。”
老齐捡起地上的长矛,绕向黑兽身后。他没用过长矛,但搬货时用过撑杆。两种东西重心不同,手上用法还能试。
甲士没有阻止。
他们护在囚车边,弩箭全对准土坡。
黑兽不是一只。
土坡后又露出两颗头。
沈清辞数了一遍。
“三只。”
“看见了。”
“八个甲士,三头兽。够不够?”
领头甲士听见了。
“玄甲犼,刀枪难伤。你们退后。”
沈清辞问:“退哪边?”
“车后。”
“车后有死人。”
领头甲士没理她。
宋恩泽观察第一头玄甲犼。它压着枪,却没有继续追高德胜。鼻子贴近枪身,反复闻。背甲间有三道缝,颈下没有甲。
“它要枪。”宋恩泽说。
谢晚走到他身边。
“镇门枪沾过龙血,妖兽都要。”
“什么龙血?”
“以后再说。”
“你等我二十二年,见面后让我以后再说?”
“先活下来。”
“这句有用。”
囚车里的女人隔着铁栏开口。
“把枪扔给朕。”
李建国看向她。
“你是谁?”
领头甲士喝道:“不得直视陛下!”
李建国抬起枪。
“我问话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插嘴。”
甲士将弩转向他。
两边的距离只有六步。
沈清辞站到中间。
“先别自己打。外面还有三头。”
李建国看她。
“你管谁叫自己人?”
“按现在的位置算。”
“高德胜也算?”
高德胜从泥里爬起来。
“李建国,把枪给我。”
“你手里没有枪。”
高德胜看向宋长明的配枪。玄甲犼还压着,枪身下的泥已经裂开。
他想拿回去。
枪里有没有子弹不重要。那把枪是证据,也是回去的门。
他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信谢晚说的云州。但他进来前看见圆盘,谢晚又提前准备了长刀。只要抓住谢晚,再拿到枪,他就还有退路。
至于宋恩泽几个人,可以留在这里。
高德胜慢慢挪向囚车。
宋恩泽看见了,没有提醒甲士。
高德胜想利用囚车吸引玄甲犼。这个办法能让枪露出来。
第一头玄甲犼抬起头,鼻孔喷出白气。
囚车里的女人伸出戴着镣铐的手。
“枪。”
“你能杀它?”宋恩泽问。
“不能。”
“那给你做什么?”
“开锁。”
宋恩泽看向她手上的镣铐。锁孔很窄,和枪口尺寸不合。
“怎么开?”
“打一枪。”
“没子弹。”
“枪里有。”
“高德胜扣过扳机。”
“他用错了。”
高德胜停下脚步。
他也听见了。
宋恩泽问:“怎么用?”
“枪柄底部,按三次。”
玄甲犼低头咬住枪管。
高德胜先动。
他抓起地上一具尸体的盾牌,砸向玄甲犼的头。黑兽转身,爪子扫中盾牌。木盾裂开,高德胜被带倒。
枪落在两步外。
宋恩泽冲过去。
第二头玄甲犼从土坡跃下。
老齐手里的长矛横着递出,矛杆卡住它的前腿。黑兽落地不稳,撞翻两名甲士。
“宋老板,快!”
宋恩泽抓到枪。
枪身比正常手枪重,握把底部有一块活动铜片。他按了三次。
咔。
弹匣里传来上簧声。
高德胜扑过来抓他的手腕。
“给我!”
宋恩泽反手将枪口顶住高德胜腹部。
“你刚才用错了。”
“这枪是省厅物证。”
“这里归省厅管?”
高德胜没有松手。
玄甲犼已经转回来。
它盯着两人中间的枪。
宋恩泽不想开枪。枪里的子弹数量未知,弹道参数也没核实。每一发都能查到七二年的案子,打在妖兽身上,取不取得回来另说。
高德胜想的不是这个。
他只想枪不能落在宋恩泽手里。
“你父亲的枪,早就该销毁。”
“谁让你留了二十二年?”
“不是我留的。”
“谁?”
玄甲犼扑了上来。
宋恩泽松开枪,顺势抓住高德胜的衣领,把人往前一推。
高德胜挡在枪前。
黑兽一爪拍中他的后背。高德胜扑倒,右肩发出骨头错位的声音。
宋恩泽从他身侧滚过,重新抓枪,枪柄朝下按了三次。
他对准黑兽颈下开了一枪。
枪声很短。
玄甲犼往后退,颈下多了一个洞。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碎屑落地。
它没有倒。
李建国开枪。
子弹打在背甲上,弹头弹开。
“颈下!”
宋恩泽补了第二枪。
玄甲犼转身冲向他。
老齐从侧面把长矛插进伤口。矛头进入半尺,黑兽还在往前。老齐双脚抵住地面,鞋底向后滑。
两名甲士上前帮忙。
三个人一起压住矛杆。
宋恩泽贴近黑兽右侧,枪口抵住伤处。
第三枪。
玄甲犼倒下。
老齐松开长矛,先摸了摸自己的腰。
没断。
他看了宋恩泽一眼。刚才宋恩泽把高德胜推出去,不是临时起意。高德胜站的位置本来就在黑兽正前方。宋恩泽等的就是对方抢枪。
老齐以前只把宋恩泽当会做生意的人。到了这里,他改了判断。
会做生意的人算钱。
宋恩泽连谁先挨一爪都算。
另外两头玄甲犼没有扑上来。它们盯着倒地的同类,往后退了几步。
囚车里的女人说:“它们在等兽王。”
沈清辞问:“还有大的?”
“有。”
“多大?”
“这辆囚车不够它一口。”
沈清辞看了一眼囚车。
“有没有别的路?”
领头甲士说:“护送陛下进入云州天牢,只有官道。”
“她是女帝,为什么送进天牢?”
甲士握紧弩。
“休得多问。”
沈清辞在账本上写下“女帝,囚犯,目的地云州天牢”。
女帝看见了。
“你记朕的账?”
“先记身份。”
“朕欠你钱?”
“目前没有。”
“以后有?”
“看路费谁出。”
女帝隔着铁栏看了她片刻。
“户部出。”
沈清辞在“路费”后面写了“户部”。
领头甲士的眉头抽了一下。他押送女帝三天,女帝没跟他说过十句话。这个拿账本的女人问了三句,已经把路费算到了户部。
他不清楚这几个人从哪里来。
可谢晚认得他们。拿枪的年轻人还杀了一头玄甲犼。
领头甲士把弩放低。
“在下云州押狱司校尉,裴观。敢问诸位身份。”
李建国拿出证件。
“南江市公安局,李建国。”
裴观接过证件,正反看了两遍。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你的腰牌。”
两人把东西换回来。
宋恩泽走到囚车前。
“你叫什么?”
裴观又抬弩。
女帝说:“放下。”
裴观照做。
“萧令仪。”
“为什么进天牢?”
“有人要朕进去。”
“你同意?”
“朕坐在这里,你说呢?”
“你可以不去。”
“那扇门只在天牢下面。”
宋恩泽看向谢晚。
“什么门?”
“回你们那边的门。”
“枪械库的圆盘不能回去?”
“只能来一次。”
沈清辞合上账本。
“所以我们也得去天牢。”
“对。”
“多远?”
“八百七十里。”
“走路?”
“囚车。”
沈清辞看向两匹拉车的马。两匹马身上有伤,其中一匹左后腿不敢落地。
“走不到。”
裴观说:“前面有驿站。”
“多远?”
“四十里。”
“这匹马十里都走不了。”
女帝说:“那就换车。”
“谁给换?”
“前面有人来接。”
宋恩泽听出问题。
“谁的人?”
萧令仪没有回答。
土坡后传来更低的吼声。
地面有了震动。
两头玄甲犼趴下,头贴着前爪。
裴观举起手。
“结阵!”
剩下六名甲士围住囚车。两人重伤,靠着车轮坐下。弩箭只剩二十一支。
老齐拔出长矛。
李建国检查弹匣。
“我还有五发。”
宋恩泽看了一眼镇门枪。
他开了三枪。弹匣里没有显示余量。
“这枪还有几发?”
谢晚说:“六发。”
“总共?”
“每次开门,六发。”
“剩三发。”
“够开镣铐。”
“开完呢?”
“女帝能处理兽王。”
宋恩泽看向萧令仪。
“怎么处理?”
“它是朕养的。”
裴观转头。
“陛下?”
萧令仪把双手伸出铁栏。
“枪给朕。”
土坡顶端出现一头更大的玄甲犼。它的左眼有伤,脖子上套着半截金属项圈。项圈上刻着和囚车相同的纹章。
它没有冲向甲士。
它盯着萧令仪。
萧令仪叫了一个名字。
“乌衡。”
兽王低下头。
裴观握弩的手没有松。他奉命押送女帝入狱,路上遭了三次截杀。每一次都有妖兽。押送文书说是女帝余党驱使妖物劫囚。
现在看,不全对。
妖兽听女帝的话。
宋恩泽走近囚车。
“开锁以后,你会跑吗?”
“会。”
“那我不能开。”
萧令仪收回手。
“你想回去,只能跟着朕。”
“你跑了,谁带路?”
“朕。”
“你的人在哪里?”
“前面。”
“接应你,还是杀你?”
萧令仪没说话。
宋恩泽把枪收起。
“先去驿站。”
裴观问:“兽王怎么办?”
“它不动,我们也不动它。”
“它跟着呢?”
“让它跟。”
沈清辞翻开账本。
“妖兽吃什么?”
萧令仪说:“肉。”
“谁出?”
“户部。”
沈清辞又记了一笔。
囚车重新上路。
两头玄甲犼拖走死去的同类。兽王走在车后五十步外。
高德胜躺在路边,右肩不能动。
宋恩泽走过他身边时,高德胜抓住他的裤脚。
“带我走。”
“你刚才想抢枪。”
“我可以告诉你四点十二分是谁领的枪。”
宋恩泽停下。
“谁?”
高德胜抬头。
“先带我走。”
宋恩泽蹲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裴观看见这一幕,心里把宋恩泽重新排了一遍。这个人杀兽时快,对仇家也能伸手。不是心软。他要的是消息。
这样的人不能随便得罪。
也不能轻信。
高德胜靠在老齐肩上,走了十几步。
他贴近宋恩泽。
“四点十二分,领枪的人是刘振山。”
“我看过登记。”
“登记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
“枪为什么在周永昌手里?”
“因为刘振山领的不是宋长明那把枪。”
宋恩泽转头。
高德胜继续说:“他领的是另一把。枪号一样。”
前面的囚车停了。
官道中央站着一排人。
十二名骑兵,黑甲,蒙面。
最前面的人举起一张押运文书。
“奉云州刑部令,接收废帝萧令仪。”
萧令仪在车里开口。
“接朕的人到了。”
裴观问:“哪一边的?”
“想让朕死在天牢外面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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