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省公安厅旧枪械库外停着三辆车。
第一辆是李建国的吉普。
第二辆是老齐开的面包车。
第三辆没有牌照,停在对街,车里坐着两个人。
沈清辞看了三分钟,把车牌本合上。
“第三辆车下午在邮局出现过。”
“谁的?”
“套牌。原车是一辆运菜车。”
宋恩泽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空枪套。枪套内侧那张纸已经取下,装进塑料袋。
枪在刘晓梅。
刘晓梅人在市局,枪也在物证室。按李建国的说法,枪从收进去以后,没有离开过值班民警的视线。
可灰夹克说,枪在宋恩泽手里。
两句话都没法当真。
今晚来旧枪械库的人,不会只为一张照片。
“李叔到了吗?”沈清辞问。
“十分钟前进去。”
“带几个人?”
“六个。”
“高德胜的人呢?”
“不清楚。”
沈清辞拿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你记什么?”
“六个人的夜班补贴。”
“又不是我们发。”
“先算。出了事可以找市局要。”
老齐回头。
“宋老板,对街那辆车动了。”
第三辆车亮了一下灯,又熄灭。
两个人从车里下来。一个穿夹克,一个穿工装。两人没往枪械库正门走,绕去了后墙。
宋恩泽打开车门。
“老齐跟我。你留在车里。”
沈清辞也下了车。
“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
“账本上有旧枪械库的平面图。”
“哪来的?”
“下午去省厅后勤处借的。”
“他们肯借?”
“我说厂里准备改仓库,参考一下防潮结构。”
老齐接过账本,翻到夹页。
一张手绘平面图。旧枪械库分前后两间,东面有保管室,西面有一条封死的维修通道。图上还标了水管、配电箱和三个通风口。
宋恩泽看向沈清辞。
“你画的?”
“后勤处的原图不让带走。”
“你看一遍就记住了?”
“看了两遍。第一遍没记门宽。”
老齐把撬棍塞进腰后。
“沈会计一起吧。她比图纸好用。”
三人沿围墙往西走。
旧枪械库建于六十年代。围墙不高,墙顶拉着铁丝。正门挂了两盏灯,后墙没有照明。
老齐蹲在墙根,让宋恩泽踩着肩膀上去。宋恩泽翻上墙头,看见先前那两个人已经落地,正往维修通道走。
工装男人手里提着一只长木箱。
木箱两端有铜扣,长度一米二。
装步枪正合适。
宋恩泽跳下去,老齐跟着翻墙。沈清辞站在外面。
“我呢?”
老齐从里面搬来一只废油桶,贴着墙放下。
“踩这个。”
“油桶算省厅财产。”
“回头赔。”
“记你账上。”
三人落地后,没有跟得太近。
前面两人到了维修通道。夹克男人从口袋里取出钥匙。门锁没开。他换了第二把,还是没开。
工装男人把木箱放下。
“林主任给的钥匙不对。”
“不是钥匙不对。锁换了。”
“谁换的?”
“李建国。”
夹克男人掏出一把短钳。
老齐压低身体,准备过去。宋恩泽按住他。
那两个人只是来开路。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两把钳子。
宋恩泽的目标是完整照片,还有枪。
开枪的人是谁,刘振山被谁带走,周永昌为什么把枪交给刘晓梅。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今晚缺任何一件,旧枪械库都会白来。
维修通道的锁被剪断。
两个人进入通道。
宋恩泽等了半分钟,走到门边。地面上留下几块碎锈。门后的通道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
沈清辞用手摸了一下墙。
“这里返潮。”
“图上写了。”
“不是墙。地面。”
她蹲下来,指向一条水痕。水从通道深处流出来,里面混着黑色粉末。
老齐也蹲下。
“火药?”
宋恩泽用纸沾了一点,放到鼻下。
不是火药。
有股药材味。
“朱砂。”沈清辞说。
“你连朱砂都懂?”
“财务室的印泥里有。”
三人继续往里。
通道尽头的铁门开着。里面是旧枪械库的后仓。两排木架已经搬空,只剩墙边几只封存箱。
前面两个人不见了。
仓库中央站着李建国。
他背对通道,手里拿着枪。
“李叔。”
李建国转身,枪口没有放下。
“谁让你从后面进?”
“正门有人看着。”
“我留的人。”
“对街那辆套牌车也是你留的?”
李建国往通道看了一眼。
“什么车?”
宋恩泽停住。
刚才进来的两个人不在仓库,也没从原路返回。后仓没有第二个出口。
沈清辞翻开平面图。
“少了一间。”
“哪里?”
“图上的后仓长十六米。这里最多十二米。”
老齐走到北墙,敲了两下。
墙后有空声。
李建国走过来。
“后勤处图纸上没有暗间。”
“所以有人不想让后勤处管。”宋恩泽说。
四个人顺着墙找。北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枪械重地,严禁烟火”。木牌后面有一道铁环。
老齐拉了一下。
整面木板往外开了半尺。
里面有人开枪。
子弹穿过木板,打在对面的木架上。
李建国趴到墙边。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
没人回应。
第二颗子弹打出来。
老齐把一只封存箱推到木板前。箱体挡住门口。宋恩泽弯腰,从箱子和墙之间挤进去。
李建国抓住他的衣领,没抓牢。
“回来!”
“里面只有两发。”
“你怎么确定?”
“枪声不一样。第一发是手枪,第二发是火帽。”
“什么火帽?”
宋恩泽已经进了暗间。
暗间不大。地上画着一只圆盘,圆盘周围放着十二盏油灯。刚才进去的两个男人倒在墙边。夹克男人肩膀中枪,工装男人手里还抓着一支短铳。
木箱已经打开。
里面没有步枪。
是一把长刀。
刀装在黑色刀鞘里,柄上刻着两个字。
“云州。”
暗间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
白天来厂门口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宋长明的配枪。
“何淑云。”宋恩泽说。
“我不叫何淑云。”
“那你叫什么?”
“谢晚。”
“照片呢?”
“在刀鞘里。”
宋恩泽没有去拿。
“刘振山在哪里?”
“也在里面。”
“哪里面?”
谢晚看向地上的圆盘。
十二盏灯已经亮了九盏。灯芯不是棉线,是一段压紧的红纸。地面上的朱砂被水浸过,红线连在一起。
沈清辞从门口探进来。
“这是什么账?”
谢晚看她。
“不是账。”
“不是账为什么画十二格?”
“时辰。”
“十二点?”
“子时。”
沈清辞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二十七分钟。”
宋恩泽问:“十二点会发生什么?”
谢晚把枪放在圆盘中央。
“枪会归位。”
“归到哪里?”
“云州。”
李建国挤进暗间。他看见地上的长刀,又看谢晚的衣服。谢晚的灰外套里面,露出一截深红色窄袖。袖口没有纽扣,也没有拉链。
“你不是本地人。”李建国说。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
“身份证是谁办的?”
“林耀华。”
“你替他做事?”
“我替他等人。”
“等谁?”
谢晚看着宋恩泽。
“等宋长明的儿子。”
地上的第十盏灯亮了。
没有人碰它。
老齐退了一步。
他跟宋恩泽跑过码头,闯过医院,也进过纪委。枪不难处理,人也能按住。可油灯自己亮,不在他的经验里。
他看向宋恩泽。
宋恩泽没有后退。
老齐心里有了数。宋老板多半也没见过。他不退,只是因为退了拿不到照片。
这个人胆子未必比别人多。目标比害怕更靠前。
沈清辞蹲在圆盘旁边,观察灯座。
“下面有引线。”
“不是自己亮的?”老齐问。
“你想得挺远。”
她用笔尖挑开朱砂。下面铺着细铜丝,连向长刀的刀鞘。
李建国松了一口气。
“机关。”
谢晚说:“你可以剪。”
沈清辞没动。
“剪了会怎样?”
“门开一半。”
“人呢?”
“一半过去,一半留下。”
沈清辞收回笔。
“那不划算。”
第十一盏灯亮起。
外面传来脚步。不是市局的人。脚步从前仓过来,人数不少。
李建国转身。
“我的人被调走了。”
“谁能调你的人?”宋恩泽问。
“省厅值班领导。”
“高德胜?”
“不止他。”
前仓有人喊:“李建国,放下枪。你涉嫌擅闯省厅封存库。”
李建国骂了一句。
“手续来得挺快。”
谢晚把完整照片从刀鞘里抽出,递给宋恩泽。
照片上的第四个人没有被剪掉。
穿公安制服,站在高德胜和林耀华中间。
那张脸,宋恩泽见过。
修理厂老板周强。
宋恩泽看向墙边。
中枪的夹克男人还在。工装男人也在。周强不在。
“他七二年多大?”宋恩泽问。
“照片上的人不叫周强。”
“叫什么?”
“谢崇山。”
“跟你什么关系?”
“我父亲。”
第十二盏灯亮了。
长刀震了一下。
前仓的人撞开木板。枪口从门缝伸进来。
李建国开了一枪,打中门框。
“走!”
圆盘中央出现一道白光。
沈清辞抓住账本。她首先想的是账本里的票据不能丢。下一秒,她又算了一遍人数。
宋恩泽、老齐、李建国、谢晚,加上她,一共五个。
暗间墙边还有两个。
“那两个人怎么办?”
“他们来杀我。”谢晚说。
“杀人也得留证人。”
沈清辞伸手去拉工装男人。
宋恩泽先抓住她的胳膊。
地面往下一沉。
白光盖住暗间。
李建国最后看见的,是前仓冲进来的高德胜。
高德胜伸手去抓宋长明的配枪。
手碰到枪柄时,地上的圆盘整个翻了下去。
七个人一起落下。
枪械库消失了。
宋恩泽落地时,手里还拿着照片。
他先看四周,再数人。
沈清辞在。
老齐在。
李建国在。
谢晚也在。
夹克男人和工装男人不见了。
地上多了一个人。
高德胜趴在泥里,右手还握着宋长明的枪。
远处传来铁链声。
一辆黑色囚车停在路中间。八名甲士围着车,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囚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长袍,双手戴着镣铐。头上没有首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住。
一名甲士举起弩。
“来者何人?”
谢晚站起来,拍掉袖口的灰。
“云州押狱司,谢晚。”
甲士看向囚车。
“谢司狱,你晚了二十二年。”
囚车里的女人抬起头。
“人齐了吗?”
谢晚说:“少了一个,多了五个。”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账本。
“这里用什么钱?”
没人回答。
路边传来低吼。
甲士同时转身。
一头肩高过人的黑兽从土坡后走出。四肢着地,背上长着硬甲,嘴里叼着半截铁链。
囚车里的女人看向宋恩泽。
“你拿着镇门枪。”
宋恩泽看了一眼高德胜手里的枪。
“枪不在我手里。”
女人说:“很快就在了。”
黑兽扑向高德胜。
高德胜抬枪。
枪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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