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值班室的门没有关。
宋恩泽推门进去时,值班员正把一只档案盒塞进柜子。
看见他,值班员把柜门合上。
“这里不能进。”
“我找刘振山。”
“他不在。”
“电话里说他在。”
“电话打错了。”
“你刚才接的。”
值班员把手放在柜门上。
宋恩泽看着那只档案盒。
“盒子里是什么?”
“工作材料。”
“谁的工作材料?”
“你没权看。”
宋恩泽拿出自己的港澳通行证,放在桌上。
“我有港澳企业投资证明,也有宋长明案的家属身份。你告诉我,哪一条不够?”
“这里是纪委,不是办案单位。”
“那你们为什么扣着我的证人?”
值班员没有回答。
宋恩泽走到柜子前。
“刘振山什么时候进来的?”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谁接待?”
“林主任。”
“林耀华?”
“你认识。”
“他现在在哪?”
“开会。”
“开什么会?”
“我不清楚。”
“你在值班室,不清楚谁在楼里开会。”
值班员开始收拾桌上的登记本。
沈清辞从门外进来。
“他手上有墨。”
宋恩泽看她。
“什么?”
“右手食指和拇指有黑色墨迹。不是圆珠笔,是钢笔。刚才他在登记本上写过东西。”
值班员把手藏到身后。
沈清辞把登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来访人刘振山。来访事由:自首。接待人:林耀华。”
她把本子转过来。
“这一行是刚写的。”
值班员说:“我按要求补录。”
“补录不应该用旧墨水。”
“值班室就这一支笔。”
沈清辞从桌上拿起另一支钢笔。
“这支也能写。”
值班员没有动。
宋恩泽问:“林耀华让你改了什么?”
“没改。”
“那只档案盒是谁的?”
“林主任的。”
“打开。”
“你没有权限。”
宋恩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
没有声音。
电话线被拔了。
沈清辞看向柜子下方。
“地上有纸屑。”
宋恩泽蹲下,从柜脚边捡起一小段纸。
纸上印着三个字。
刘振山。
“档案盒里有他的材料。”
值班员伸手来抢。
宋恩泽将纸收进掌心。
“别动。”
值班员停下。
他刚才伸手的速度不慢。这个人不是普通值班员。他的手掌有枪茧,左袖口磨损严重,腰上没有配枪。
“你以前做什么?”
“保卫。”
“哪个单位?”
“纪委保卫。”
“什么时候调来的?”
“去年。”
“去年以前呢?”
“公安。”
“哪个部门?”
值班员不再回答。
沈清辞说:“他的鞋底有省厅档案楼的灰。”
宋恩泽看了看他的鞋。
“你刚从档案楼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
“那就是有人把档案楼铺到这里。”
值班员忽然往后退,撞在柜门上。
柜门被撞开。
里面掉出两只档案盒。
一只写着“刘振山”。
另一只写着“刘海东”。
沈清辞捡起两只盒子,放到桌上。
“同一个人,两个档案。”
值班员扑过来。
宋恩泽抬手挡住,把他压在桌边。
动作只用了一只手。
值班员试着抬肘,没抬起来。
旁边的沈清辞没有帮忙。她正在看档案盒上的封条。
“封条是今天贴的。”
“哪一只?”
“两个都是。”
宋恩泽问:“刘振山的档案里有什么?”
沈清辞拆开盒子。
“履历。任免。奖惩。没有死亡证明。”
她又打开刘海东的档案盒。
“这个有死亡证明。”
宋恩泽看过去。
死亡证明上的名字是刘海东。
死亡时间: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死因:脑溢血。
签发单位:南江市公安局。
照片上的人不是刘振山。
照片上的老人年轻许多,脸型不同。
“替他死的人。”宋恩泽说。
被按住的值班员突然挣开一只手,从桌下摸出一把裁纸刀。
沈清辞拿起档案盒,砸在他手背上。
裁纸刀掉在地上。
“纪委的东西不能这么用。”
值班员捂着手。
宋恩泽问:“谁把刘海东的死亡证明放进档案盒?”
“我不知道。”
“你在纪委保卫科待过。”
“我只是看门。”
“看门的人能在凌晨拿到两份档案。”
“有人让我拿。”
“谁?”
“林主任。”
“林耀华让你把档案拿到值班室?”
值班员低下头。
“他说,刘振山没有来。”
宋恩泽松开手。
“他让你把两个档案盒放在这里,等谁来?”
值班员不说。
沈清辞翻开刘振山的档案。
里面夹着一张调令。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刘振山调任南江市公安局顾问。
调令下发当天,他在档案上被记为因病离岗。
另一张纸,写着“死亡”。
同一天,刘海东出现。
身份互换。
一个人在纸上死了,一个人换了名字活下来。
但调令上的签字不是刘振山。
宋恩泽接过来看。
“签字人是林耀华。”
沈清辞说:“他很喜欢替别人签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走进来。
一个穿纪委制服,一个穿灰夹克。
灰夹克左边镜片有裂痕。
宋恩泽认出他。
招待所带走刘晓梅的人。
灰夹克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盒。
“宋先生,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麻烦跟我们走。”
“刘晓梅在哪?”
“谁是刘晓梅?”
“你们在修理厂把她带走。”
“你有证据?”
“你左边镜片裂了。”
灰夹克摸了一下眼镜。
“眼镜坏了不犯法。”
“带走护士也不犯法?”
“她自己离开的。”
“你们带她去招待所。”
“你去过招待所?”
“去过。”
“那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她留下的包。”
灰夹克没有再说话。
他的同伴往前走。
宋恩泽把档案盒推给沈清辞。
“带出去。”
沈清辞夹住两个盒子,转身往门口走。
穿制服的人挡住她。
“东西留下。”
“你要查账?”
沈清辞停下来。
“这不是账。”
“那你拿它做什么?”
“垫桌脚。”
她抬脚踢向对方小腿。
那人弯腰时,沈清辞把档案盒砸在他肩上,侧身出去。
灰夹克伸手抓她。
宋恩泽从后面扣住灰夹克的手腕。
灰夹克的另一只手伸进衣服。
宋恩泽没有给他拿出来的机会,把他的手肘压在桌上。
“枪?”
“没有。”
“那就拿出来。”
灰夹克不动。
宋恩泽从他衣服里搜出一只录音机。
不是枪。
录音机很小,里面放着一盘磁带。
宋恩泽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刘振山的声音。
“我承认,七二年十月三日,我未经批准安排宋长明前往东角码头。宋长明因我判断失误死亡。我承担全部责任。”
录音只有这一段。
灰夹克说:“这是他的自白。”
“他在哪里说的?”
“纪委。”
“谁录的?”
“值班室。”
“什么时候?”
“刚才。”
宋恩泽把录音机翻过来。
电池还是新的,机身底部有一串编号。
“这台机器不是纪委的。”
“你怎么知道?”
“纪委的录音机底部贴红标。这个没有。”
沈清辞在门外说:“盒带也不是刚录的。”
“怎么看?”
“磁带边缘有灰。放过很多次。”
灰夹克盯着她。
“你连磁带都懂?”
“厂里做影碟机。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下修机器。”
“我没兴趣。”
“你们来抓人的时候,兴趣挺多。”
宋恩泽关掉录音机。
“刘振山没有说走私,也没有说林耀华。你们拿这段录音给谁看?”
灰夹克不回答。
值班员从桌边爬起来,朝墙上的报警按钮撞过去。
宋恩泽一脚将他挡开。
报警器没有响。
按钮上的线被剪断了。
“这里的报警器也是假的。”
穿制服的人趁机撞开宋恩泽,冲到门口。
沈清辞把档案盒往老齐手里一塞,自己抬起一只脚。
那人被绊倒,整个人扑在门槛上。
“你总踢腿。”宋恩泽说。
“腿比较便宜。”
灰夹克从桌旁退到墙边,拿出一把短枪。
沈清辞把档案盒抱在怀里,没有退。
宋恩泽看着枪口。
“你开枪,纪委会听见。”
“这里没有报警器。”
“有录音机。”
灰夹克停了一下。
宋恩泽把录音机放在桌上。
“刚才那段声音,会留下来。你开枪以后,录音和尸体一起交出去。”
灰夹克说:“你以为外面有人?”
“外面没有人。”
“那你拿什么交?”
“我没说现在交。”
灰夹克看着他。
他想判断宋恩泽是在拖时间,还是手里真的有安排。
宋恩泽站得很近,离桌子只有一步。枪口要是抬高,宋恩泽就会先动手。这个判断灰夹克做得出来。
他没有继续。
门外忽然传来喊声。
“全部别动!”
李建国带着人冲进来。
灰夹克把枪放下,被两名民警按住。
穿制服的人刚想跑,被老齐一把拽住。
值班员蹲在墙角,捂着手,不敢再动。
李建国看见桌上的两个档案盒,先看宋恩泽。
“你说来值班室,没说拆纪委的柜子。”
“柜子自己开的。”
“它还自己把档案掉出来?”
“纪委的柜子,服务态度不错。”
李建国把枪收走。
“这两个人是谁?”
灰夹克没有回答。
宋恩泽把录音机递给李建国。
“招待所的人。录了一段刘振山的自白。”
李建国按了播放键。
录音放完,他看向宋恩泽。
“刘振山在哪里?”
“你的人不是在纪委吗?”
“他不在。”
“林耀华呢?”
“也不在。”
李建国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沈清辞走过来,把刘振山的档案打开。
“调令是七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李建国看了一眼。
“这个日期……”
“刘海东死亡证明也是这一天。”
“刘振山到底是谁?”
宋恩泽说:“省公安厅原常务副厅长。刘海东是他后来用的名字。”
李建国握住档案盒边缘。
“他骗了所有人。”
“没有。”
宋恩泽拿回档案。
“他只骗了应该被骗的人。”
李建国没有反驳。
一名民警从走廊跑进来。
“李队,后门发现一辆车。”
“什么车?”
“省纪委的桑塔纳。车里没人。”
“车牌?”
“粤B-4088。”
宋恩泽抬头。
“林耀华的车。”
“车在纪委后门,人从正门走。”
沈清辞问:“带谁走的?”
民警拿出一张纸。
“值班登记上写,林主任带刘振山外出调查。”
李建国接过纸。
“谁签的?”
“值班员。”
“哪个值班员?”
民警回头看向墙角。
墙角的人低着头。
宋恩泽拿起刘振山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四点十二分,不在档案室。”
沈清辞把纸接过去。
背面还有半句话。
“在刘振山手里。”
宋恩泽问:“刘振山有没有带走什么?”
值班员不说。
灰夹克忽然开口:“他带走了名单。”
“哪份名单?”
“你手里的那份不全。”
宋恩泽看着他。
“还缺什么?”
灰夹克说:“缺一个名字。”
“谁?”
灰夹克抬起头。
“宋长明。”
办公室里没人动。
宋恩泽把刘振山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夹层里藏着一张值班登记复写纸。
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二分。
地点:省公安厅档案楼。
登记人:刘振山。
事由:领取个人枪械。
领取结果一栏没有填写。
最下面有一行后来补上的字。
“枪已归还。”
宋恩泽盯着那四个字。
“谁补的?”
灰夹克说:“刘振山。”
“他自己补?”
“不是。”
“那是谁?”
灰夹克没有再说。
李建国把人押走。
走到门口时,灰夹克回头。
“你父亲没有把枪领走。”
宋恩泽看着他。
“枪在谁手里?”
灰夹克说:“在你手里。”
第50章
枪在你手里
车回到长明电子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厂门口停着七辆车。
三辆市局的,两辆省厅的,还有两辆没有牌照。
顾海峰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许良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台影碟机。
“发生什么了?”宋恩泽问。
顾海峰说:“有人要拆机器。”
“谁?”
“说是技术检查。”
许良补了一句:“他们拿螺丝刀没有我熟。”
宋恩泽往实验室里面看。
两名穿便服的人站在工作台旁边,桌上的样机已经被拆开后盖。
一个人拿着元件清单。
“谁让你们拆的?”
“省厅专利调查。”
“证件。”
那人把证件递过来。
宋恩泽没接。
“昨天是经侦,今天是专利调查。你们省厅部门挺多。”
“你涉嫌隐瞒技术资料。”
“哪项资料?”
“数字影碟机核心解码方案。”
“你们看得懂吗?”
那人没有回答。
顾海峰把螺丝刀放下。
“他看不懂。我刚才问他电容多大,他说按规定。”
许良说:“我问他片子看完没有,他说这是工作。”
沈清辞走进实验室,拿起桌上的元件清单。
“这不是调查清单。”
“你又看出来了?”
“缺少数量栏,也没有封存编号。调查人员不会只写名称。”
那人伸手来拿。
沈清辞把清单折起来。
“要回去补吗?”
“交出来。”
“说话别太冲。这里的零件都要钱。”
宋恩泽看向拆开的样机。
“谁让你们来的?”
“省厅。”
“省厅哪个人?”
“我们不能透露。”
“那就不能拿东西。”
对方转身,朝门口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便衣堵住门。
顾海峰把螺丝刀握在手里。
“宋老板,打坏东西算谁的?”
“先别打坏。”
“那什么时候能打?”
“我说可以的时候。”
这两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没有穿制服,却带着省厅的证件。和早上来厂里的那批人不是一队。宋恩泽不打算在实验室里动手,元件和样机一旦损坏,专利线会被拖住。
但对方想要的,不只是样机。
他们在找光盘。
许良抱着的影碟机里,已经放了一张盘。
“你们要查片子?”
其中一个人看向许良手里的机器。
“把盘拿出来。”
许良抱紧机器。
“盘是厂里的。”
“拿出来。”
“你们先交检查费。”
“少废话。”
“检查费按小时算。”
宋恩泽伸手接过机器。
“给他。”
许良松手。
那人接过影碟机,开始拆盘仓。
宋恩泽没有阻拦。
机器里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光盘是《少林寺》,只是样片。真正的资料不在机器里。
沈清辞看着宋恩泽。
她知道他把东西藏了。
但不知道藏在哪。
这是宋恩泽故意留下的信息差。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说漏。
那人把光盘拿出来。
“这是什么?”
许良说:“电影。”
“里面有没有技术资料?”
“你放出来看看。”
那人没有放。
他拿着光盘走到灯下,确认上面没有文字。
“还有别的盘吗?”
顾海峰说:“有。”
“拿出来。”
“仓库里有三百多张。”
“全部搬出来。”
沈清辞问:“你们准备当场看完?”
对方看她。
“全部封存。”
“封存手续。”
“回去补。”
“又补?”
沈清辞从账本里撕下一张纸。
“你们一共拿走一台样机、一张光盘。如果不出示手续,我按遗失登记。”
那人冷笑。
“你敢?”
“机器价值三千二。光盘刻录费八块五。你们要是拿不回来,我就从工资里扣。”
许良小声问:“扣谁的?”
“先扣你们的。”
许良把机器往回一拽。
“那不能拿。”
对方抓住机器另一端。
宋恩泽在两边僵持时,伸手按住样机的电源线。
“松手。”
双方同时停住。
宋恩泽看着对方。
“你拿走的是机器,不是证据。你们真正找的东西已经不在厂里。”
“你什么意思?”
“你们在找四百六十二页。”
两个人的动作停了。
顾海峰没有听懂。
许良也没听懂。
沈清辞听懂了,但没有说话。
那四百六十二页记录,已经被宋恩泽分成三份。
三百二十七页在他办公室的夹层里。
一百一十页在省纪委档案室,由刘振山留下。
剩下二十五页,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沈清辞。
“你拿到了?”对方问。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交出来。”
“拿样机换?”
“这是两回事。”
“在你们眼里不是。”
宋恩泽松开电源线。
那人把机器抱在怀里。
“宋恩泽,你以为有几页纸就能保住自己?”
“我没想保住自己。”
“那你想保住什么?”
“保住工厂。”
“技术资料交出来,工厂还可以继续做。”
“你们要是只要技术,不会先来找账。”
对方不再说话。
门外传来汽车声。
李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谁允许你们进厂的?”
两名便衣转身。
“我们是省厅专利调查组。”
“省厅没有专利调查组。”
“我们有手续。”
“拿出来。”
那人递出一张通知。
李建国看完,直接撕了。
“你撕公文?”
“假的。”
“章是真的。”
“字是假的。”
宋恩泽说:“通知上的省厅名称用错了。”
李建国把碎纸扔到桌上。
“八五年机构改革后,省厅的正式名称已经改过。你们还用旧称。”
那人没有想到这个细节。
沈清辞说:“打印机也不是省厅的。”
“你又知道?”
“省厅公文纸左下角有纤维压痕。你们这张没有。”
李建国看着她。
“你们厂的会计,工资多少?”
“月底结算。”
“我想调她去市局。”
“先排队。”
两名便衣被市局的人带走。
顾海峰把拆开的样机重新装回去。
许良还在看那张光盘。
“宋老板,四百六十二页是什么?”
“账。”
“谁的账?”
“死人和活人的。”
许良没再问。
沈清辞把实验室的门关上。
“你故意让他们拿机器。”
“机器可以拿回来。”
“光盘呢?”
“空的。”
“你拿空盘给他们?”
“样片不是空的。”
“他们要是放进去看?”
“他们会看见和尚打架。”
“有用吗?”
“有。”
“为什么?”
“让他们花两个小时。”
沈清辞看他。
她明白过来。
这批人要是把机器和样片带回去,真正负责处理资料的人就会被拖住。宋恩泽需要的不是机器安全,而是对方内部出现时间差。
李建国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周凯开口了。”
“说了什么?”
“早上来厂里的四个人,是高德胜的人。昨天晚上去纪委的两个,是林耀华的人。招待所那两个,跟周永昌有关系。”
“周永昌还没死?”
“没找到。”
“刘晓梅呢?”
“在市局。”
宋恩泽抬头。
李建国又说:“不是我找到的。她自己回来的。”
“她去了哪里?”
“火车站。”
“为什么?”
“她说有人让她去南江市。”
“谁?”
“刘振山。”
宋恩泽没有说话。
“她在火车站见到了一个人。”李建国把另一张纸拿出来,“这个人交给她一只布包,让她带回市局。”
“布包呢?”
“被她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枪。”
顾海峰从门外探头。
“什么枪?”
李建国说:“宋长明的配枪。”
实验室里没人动。
宋恩泽接过纸。
枪号写在上面。
他父亲的配枪,在七二年十月三日之前被调去保养,之后从档案室领物登记上消失。现在,四十多年以前的枪出现在刘晓梅手里。
“枪在哪里?”
“市局物证室。”
“谁送给她的?”
“她没看清。”
“火车站有登记吗?”
“有一个卖报的看见。说送东西的人穿棕色三接头皮鞋。”
周永昌。
宋恩泽拿出大哥大,拨他的传呼机。
没有回应。
又拨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沈清辞从账本里取出那只旧信封。
“信封还在。”
“他把枪给刘晓梅,为什么不直接给你?”
“他不想被拍到。”
“你和刘晓梅见面,也会被拍。”
“她是护士,不是证人。”
“你现在把她变成证人了。”
宋恩泽看向李建国。
“刘振山还在纪委吗?”
“没人知道。”
“林耀华呢?”
“也没人知道。”
“纪委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两个人凌晨两点离开了。”
“从哪个门?”
“正门。”
“车呢?”
“没有登记。”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最后。
“值班登记里有一辆车。”
“什么车?”
“粤B-4088。”
李建国点头。
“车已经找到。后备厢里有一只旧皮箱。”
宋恩泽看他。
“皮箱里有什么?”
“空的。”
“刘振山的四百六十二页呢?”
“少了三百二十七页。”
宋恩泽没有接话。
他办公室夹层里的那三百二十七页已经被拿走。
对方能进入厂里,说明厂内有人提供了位置。
实验室没有被翻,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
不是办公室。
是财务室。
沈清辞忽然看向门外。
“财务室的钥匙在谁手里?”
“我。”
“还有谁?”
“你。”
“昨晚我没回家。”
“钥匙在你身上?”
“在账本里。”
她把账本翻开。
夹层被划开了。
里面的钥匙还在。
但钥匙上沾着一层白色粉末。
沈清辞把钥匙放在灯下。
“有人动过。”
“你昨晚把账本放在哪里?”
“办公室。”
“桌上?”
“抽屉里。”
“抽屉锁着?”
“锁着。”
宋恩泽看向李建国。
“厂里有内应。”
李建国问:“谁能进你办公室?”
“顾海峰,许良,沈清辞,老赵,还有你的人。”
“你怀疑谁?”
“先查钥匙。”
沈清辞把账本合上。
“钥匙没丢,说明对方不怕被查。”
“也可能对方没拿到东西。”
“那三百二十七页去哪了?”
没人回答。
办公室门外,有人喊宋恩泽。
“宋老板,邮局来电话。”
宋恩泽出去接。
电话是省城邮电局打来的。
“你们厂有一封挂号信被退回。”
“寄件人。”
“香港何志远。”
“什么时候寄的?”
“昨天。”
“为什么退回?”
“收件地址不存在。”
宋恩泽握着听筒。
何志远不可能写错地址。
除非他寄的不是信。
“信现在在哪?”
“在邮局。”
“我去取。”
“还有一件事。”
“说。”
“寄件人留下了一句口信。让你别去取信。”
“谁传的?”
“一个女人。”
“叫什么?”
“没说。她说自己是你们厂的会计。”
宋恩泽挂了电话。
沈清辞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没去邮局。”
“我知道。”
“她冒充我?”
“她不是冒充。”
“那是谁?”
宋恩泽没有回答。
厂门外,一辆公共汽车停靠。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下车,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她没有进厂。
只站在门口,对着看门房喊了一句。
“宋恩泽,你父亲的枪在你这里。”
看门房里的人全听见了。
宋恩泽走到门口。
女人抬头看他。
年纪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
她把布包放在地上,后退两步。
“里面还有一盘录音带。”
宋恩泽没有过去。
“你是谁?”
女人说:“何淑云。”
宋恩泽看着她。
何志远的母亲,十三年前已经死了。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身份证,放在布包上。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何淑云。
出生年月、住址、照片,全部吻合。
李建国从后面走出来,立即拔枪。
女人没有动。
“我来不是找你们打架。”
宋恩泽问:“你死在哪里?”
“澳门。”
“什么时候?”
“八六年。”
“那你现在是什么人?”
女人抬起头。
“我不是何淑云。”
“身份证是假的。”
“是真的。”
“死人的身份证也能是真的。”
女人看着他。
“你父亲最后见的人,不是刘振山。”
宋恩泽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把布包往后拖。
“你先说我是谁。”
“你是何淑云的妹妹?”
“不是。”
“何志远的姨母?”
“不是。”
“那你是谁?”
女人笑了一下。
“我是七二年十月三日,替你父亲把枪送进档案室的人。”
宋恩泽停住。
女人抬手,指向布包。
“枪在你手里。录音在这里。至于开枪的人,你已经见过。”
李建国问:“你跟周永昌什么关系?”
女人看了他一眼。
“周永昌不是开枪的人。”
宋恩泽盯着布包。
“那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只有半边。
照片里,东角码头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
高德胜。
林耀华。
还有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人。
那个人的脸被剪掉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凌晨四点十二分,枪从谁手里交出去,谁就是凶手。”
女人把照片递向宋恩泽。
“你要是想拿完整照片,今晚十二点,去省公安厅旧枪械库。”
她说完,转身就走。
李建国喊:“站住!”
女人没有回头。
宋恩泽没有追。
沈清辞从他身后走出来。
“你不追?”
“她要是想跑,今天不会站在门口。”
“那她想要什么?”
宋恩泽捡起布包。
“她要我们去旧枪械库。”
沈清辞看着布包。
“里面真有枪?”
宋恩泽解开绳结。
布包里没有枪。
只有一只空枪套。
枪套内侧缝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枪在刘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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