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买了两张去省城的车票。
一张早班车。
一张晚班车。
宋恩泽看着车票。
“买两班做什么?”
“早班车去,晚班车回来。”
“坐哪一班?”
“都不坐。”
宋恩泽抬头。
沈清辞把车票收进账本。
“你不是说对方让你一个人去吗?那我坐早班车,先去南湖饭店附近看位置。你坐晚班车,按照约定时间出现。”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我是去买东西。”
“买什么?”
“买你们谈话期间的茶水。”
宋恩泽没再问。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拿出那张关系图。
高德胜。
林耀华。
周永昌。
何志远。
郑远山。
五个名字下面,写着四个地点。
东角码头。
南湖饭店。
省纪委档案室。
香江廉政公署。
沈清辞从他手里拿过笔,在南湖饭店旁边补了一行。
“还有省公安厅招待所。”
“郑远山被带走前,住在那里。”
“人现在不在那里。”
“也许还在那里。”
“李建国说没找到。”
“他说的是没找到,不是没有。”
沈清辞看着那张图。
“你准备怎么进南湖饭店?”
“走进去。”
“对方让你一个人带东西。”
“我带了。”
宋恩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何志远交给他的照片复印件、一张专利异议书草稿,还有两张长明电子的收据。
沈清辞把纸袋打开。
“你准备拿这些骗他们?”
“不是骗。让他们猜。”
“猜什么?”
“猜我手里还有什么。”
沈清辞把东西重新装好。
“你手里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不够。”
“所以你还准备拿什么?”
“拿一个人。”
沈清辞抬头。
宋恩泽没有继续说。
他拨了李建国的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
第六声,电话被拿起。
“老三?”
“郑远山在哪?”
“还在找。”
“省公安厅招待所的值班记录,给我抄一份。”
“你要查什么?”
“查谁带他走的。”
“已经查过了。那辆车是省厅的老桑塔纳,车牌被泥挡住一半。值班员只记得后两位是七六。”
“司机呢?”
“穿制服,戴帽子,没看清脸。”
“郑远山的房间有没有留下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一只药瓶。风湿止痛片。”
“谁拿走的?”
“值班员收起来了。”
“药瓶呢?”
“你怀疑他被人下药?”
“我怀疑他没有风湿。”
李建国没接话。
宋恩泽继续说:“郑远山腿上中过枪,十三年没去医院。他在广西种甘蔗,不需要每天吃风湿止痛片。有人把药瓶放在那里,是想让值班员记住他吃过药。”
“你是说,人被带走之前已经死了?”
“不是。是要让人以为他病了。”
李建国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我让人把药瓶送去化验。”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今晚八点,南湖饭店四号包间。对方拿郑远山换东西。”
“你不能去。”
“我已经买票了。”
“老三。”
“李叔,郑远山没死。他们要是想灭口,不会费力把人弄到南湖饭店。”
“也有可能是引你过去。”
“引我过去,不需要用郑远山。拿张纸就够了。”
李建国没再劝。
他清楚宋恩泽不是冲动的人。这个人每次往前走,都会先把能用的东西排一遍。只是他排完以后,往往不会给别人留下反对的机会。
“我带人在饭店外面。”
“不要进。”
“为什么?”
“对方敢把郑远山放在饭店,说明他们已经算过你会来。你的人一出现,交易就变成抓捕。郑远山会先死。”
“你拿什么保证?”
“没有保证。”
“你跟你爸一样。”
宋恩泽没出声。
电话挂断。
沈清辞收起账本。
“他刚才那句话,不适合安慰人。”
“李叔不负责安慰。”
“那你负责?”
“我负责发工资。”
“那你最好活着回来。下个月工资还没算完。”
第二天上午,沈清辞先坐车去了省城。
宋恩泽留在厂里,安排完代工线,又去实验室看了一眼。
顾海峰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顾工。”
顾海峰没动。
宋恩泽伸手敲了敲桌面。
顾海峰睁开眼。
“样机呢?”
“在这里。”
他从旁边搬出一台改装过的影碟机。
“音画同步试了两遍。两小时没有漂移。”
“片子呢?”
“已经刻进盘了。”
“刻的什么?”
“电影。”
“哪部?”
顾海峰看着他。
“你想听名字,还是想看能不能过专利审查?”
“名字。”
“《少林寺》。”
宋恩泽伸手拿盘。
“谁选的?”
“许良。”
许良从门外探进头。
“片子长,打斗多,声音容易对。要是用文艺片,演员说两句话停三秒,谁也听不出来。”
宋恩泽把盘放回桌上。
“今晚你们留在厂里。”
顾海峰问:“你去哪?”
“省城。”
“去拿钱?”
“拿人。”
顾海峰没问拿谁。
许良问:“能带回来吗?”
“带不回来就少一个人吃饭。”
许良点点头。
他觉得这句话已经说明问题很严重。
下午五点,宋恩泽坐上晚班车。
上车前,他把大哥大关了,只留传呼机。
沈清辞在南湖饭店附近等他。
她坐在一间照相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你到了以后,从饭店后门进。”她说,“正门有人盯着。”
“谁?”
“两个男人。一个戴灰帽子,一个穿棕色皮鞋。”
“棕色三接头?”
“不是三接头。鞋头有划痕。”
“你看得挺细。”
“我在饭店门口坐了三个小时。”
“吃了什么?”
“一碗面。”
“多少钱?”
“三块二。”
“记工厂账。”
“已经记了。”
“什么科目?”
“外勤调查。”
宋恩泽把车票折好。
“里面情况呢?”
“二楼四号包间已经有人。服务员说下午三点进的,没点菜,只要茶。”
“几个人?”
“两个。”
“郑远山?”
“没看到。”
“后门呢?”
“后门通厨房,厨房有三个出口。西侧小门通停车场,东侧门通饭店仓库。仓库里有一辆送菜的三轮车。”
宋恩泽盘算。
对方把包间定在二楼,又不点菜,是为了让服务员少来。后门有人守,正门也有人盯。郑远山没有露面,说明他不在包间。
“你进过饭店?”
“进过。四号包间旁边还有三个房间。三号没人。五号是杂物间,门没锁。”
“能听见里面说话吗?”
“窗户关着。墙不厚,但饭店楼下太吵。”
“你有没有问服务员是谁订的包间?”
“问了。”
“怎么说?”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留下名字,叫林科长。”
宋恩泽停了一下。
林耀华现在在省纪委。
他不需要亲自出现。一个“林科长”,足够让饭店的人把包间留给他。
车到省城时,已经七点四十。
宋恩泽没去饭店正门。
他从后街绕到厨房。
厨房的小门开着,一个胖厨师端着汤锅出来,看见他,骂了一句:“别挡路。”
宋恩泽让开。
趁着门没关,他走了进去。
沈清辞站在仓库门边。
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包子。
“给你。”
“你吃过了?”
“我吃了三个。”
“饭店调查经费?”
“早餐没报。包子是晚饭。”
宋恩泽接过包子。
“你没有别的办法进去?”
“有。我可以花三块二吃面,然后光明正大进来。”
“你选了最麻烦的。”
“因为后门不收门票。”
两人从仓库穿过去。
仓库里堆着米袋和煤球。
西侧小门外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送菜三轮车。
沈清辞指了指饭店二楼。
“四号包间就在上面。你从楼梯上去,先去五号房间。有人从正门进来,我敲两下墙。”
“你呢?”
“去厨房。”
“你不进包间?”
“你不是要一个人吗?”
“那是对方说的。”
“我替你尊重一下。”
宋恩泽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
“别乱跑。”
“我跑得比你快。”
“昨晚在码头,你摔了。”
“那是地面不平。”
“今天楼梯平。”
沈清辞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宋恩泽上楼。
走到五号包间门口时,里面没有人。
他推门进去。
四号包间就在隔壁。
门底下没有光。
他坐到五号房间的桌边,拿出纸袋,放在桌上。
七点五十八分。
楼下有人进来。
脚步声。
两个。
一前一后。
经过五号包间,停在四号门口。
门开了。
“宋先生。”
是林耀华的声音。
宋恩泽起身,推开五号包间的门。
四号包间里只有一个人。
林耀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色中山装,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
“进来吧。”他说。
宋恩泽没进。
“郑远山呢?”
“坐下再谈。”
“人不在,我不谈。”
林耀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跟你父亲一样,先问人,后问事。”
“我爸是来问事的。你们让他先死。”
林耀华放下杯子。
他的脸没有变化。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你十四岁。”
“那时候你们觉得十四岁的孩子不会查账。”
“谁跟你说的?”
“录音里。”
林耀华的手停在杯口。
宋恩泽没有坐。
“郑远山在哪?”
“你把东西放下,人就会出现。”
“你先把人带来。”
“你不信我?”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值得信。”
林耀华看着他。
他来之前看过宋恩泽的资料。
一个从香江回来的年轻商人,接手一家亏损工厂,跟日本公司做代工,申请数字影碟机专利,还在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资料里的宋恩泽没有受过公安系统训练。
但他能让郑远山从东角码头活着出来,能在澳门识破假警察,能把照片藏在沈清辞的算盘里,再故意带一只空算盘回关口。
这种人,不能按普通商人处理。
林耀华原本打算先拿住郑远山,再逼宋恩泽交出何志远手里的东西。
现在,他换了安排。
“宋先生。”林耀华说,“你手里的证据不完整。照片没有原件,录音不在你手里,郑远山也不在你手里。你拿着一张信纸,想给我定罪?”
“我没说要给你定罪。”
“那你来做什么?”
“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七二年十月三日晚上,东角码头开枪的人,是不是你?”
林耀华没说话。
宋恩泽把纸袋放到门边,没有推过去。
“你不回答,也行。把郑远山带出来。”
林耀华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把人带来。”
他放下电话。
两分钟后,包间外有人敲门。
门打开。
两个男人押着郑远山走进来。
郑远山穿着一件旧衬衣,右腿拖着。他的手没有被绑,脸上也没有伤。
他进门后先看宋恩泽。
“你不该来。”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来。”
林耀华看了郑远山一眼。
“坐。”
郑远山没坐。
他站在桌旁,离林耀华不到两米。
宋恩泽留意到他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火柴。
不是烟。
郑远山以前抽烟,手指总是夹烟。现在他夹着火柴,说明他身上没有打火机,或者有人搜过他。
宋恩泽把纸袋往前推了一点。
“东西在这里。”
林耀华没有看纸袋。
“何志远呢?”
“在澳门。”
“他没有回来?”
“没有。”
“你们在澳门拿到了什么?”
“你派去的人没拿到。”
林耀华看着他。
“我派去的人?”
“两个假警察。证件编号M开头。旧证样式。你妻子的哥哥以前在澳门警务系统工作。”
林耀华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你查得很快。”
“你们动得也快。”
“我没派人去澳门。”
“那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借你的名义办事。”
林耀华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低下头。
“你想说什么?”
“高德胜以为东西在你手里。你以为东西在高德胜手里。何志远手里的信纸和工作记录,被你们分走了。现在你们又都以为照片和录音在我这里。”
“事实呢?”
“照片在我这里。”
林耀华没有接话。
“录音也在我这里。”
郑远山看向宋恩泽。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录音在宋恩泽手里。
他很快明白,对方在试林耀华。
林耀华也听出来了。
“你从何志远那里拿到的?”
“你猜。”
“何志远不会把录音给你。”
“那就是你的人给的。”
“我没有人给你东西。”
“那就说明你猜错了。”
宋恩泽把纸袋打开,取出一张照片复印件。
照片上,高德胜、林耀华、周茂才站在一起,桌上放着五六式步枪。
林耀华没有伸手。
“这是复印件。”
“对。”
“原件在何志远手里?”
“也许。”
“他要拿这个东西换郑远山。你把人带走,是为了让他没法换。”
林耀华看着郑远山。
“郑远山当年是你父亲的搭档。他的证词只能证明三个人到过码头,不能证明谁开的枪。”
“还可以证明有人说过‘长明,对不起’。”
“夜里听错一句话,很正常。”
“所以你不怕他?”
“我怕的是证据,不是人。”
“那你把人交给我。”
“你想把他送去香江。”
“对。”
“交给廉政公署?”
“对。”
林耀华的脸终于动了一下。
“内地的公安命案,交给香江机构调查。你想得很周全。”
“你们把证据藏了十三年。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耀华看了一眼手表。
“郑远山可以给你。”
郑远山抬头。
宋恩泽没马上回答。
“条件呢?”
“照片和录音。”
“只要这两个?”
“再加何志远手里的工作记录。”
“你不问信纸?”
“信纸在高德胜手里。”
宋恩泽盘算。
林耀华故意不提信纸。
说明他已经知道何志远偷走了信纸,也知道高德胜没有拿到。两个人都在装作不清楚对方手里的东西。
“你不想要信纸?”
“信纸对我没用。”
“那封信是你写的。”
林耀华的手指停住。
郑远山看向他。
包间外,服务员端着茶水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
林耀华抬头。
“谁告诉你的?”
“信封上的指纹。”
“十三年前的指纹,早就没了。”
“旧指纹没了。新的还在。”
林耀华盯着宋恩泽。
宋恩泽继续说:“省纪委档案室的私人铁柜。钥匙在你手里。你今天要是去开柜,留下指纹。你不去开,柜子里的东西就会一直在那里。”
林耀华没有说话。
这是宋恩泽真正的目的。
他没有掌握铁柜,也没有搜查手续。他需要有人把信封拿出来。林耀华要是觉得信封已被何志远拿走,就会去确认。只要他开柜,李建国就能安排人盯住。
林耀华以为宋恩泽在诈他。
但他不能不查。
两边都在赌。
赌谁更怕对方手里的东西。
“你带了人来?”林耀华问。
“没有。”
“那你凭什么查省纪委的柜子?”
“我不查。你自己开。”
林耀华靠在椅背上。
“你父亲当年查案,也是这么跟人谈的?”
“他没谈成。”
“所以死了。”
郑远山手里的火柴折断了。
林耀华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躲了十三年,现在出来,不是为了替宋长明报仇。你是怕高德胜把你灭口。”
“你说对了。”
“你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跟你也不是。”
林耀华端起茶杯。
杯里已经没茶了。
“宋恩泽,做人要给自己留后路。高德胜已经退了。我还在做事。你把东西交给我,我给你一笔钱,再给你一张去香江的船票。你父亲的事,到此为止。”
“多少钱?”
林耀华抬头。
郑远山也看向他。
“你想要多少?”
“你准备多少?”
“十万港币。”
沈清辞在厨房门边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账本差点掉进洗菜池。
十万港币。
长明电子现在的账上,不算她追加的两万,只有八千多。
林耀华拿十万买一条命,说明那条命的价格至少不止十万。
宋恩泽说:“不够。”
林耀华以为他会加价。
“你要多少?”
“二十万。”
“可以。”
“我不要钱。”
林耀华盯着他。
“你刚才说不够。”
“我想看你愿意出多少。”
宋恩泽把照片复印件收回纸袋。
“郑远山我带走。东西我不给。你把我约来,只是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证据。现在你知道了。”
林耀华站起来。
两个押着郑远山的男人往前半步。
宋恩泽没退。
包间里只有四个人。
林耀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笑。
“你带不走他。”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让你看看他还活着。”
“看完呢?”
“回去等消息。”
“我不等。”
宋恩泽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朝墙上的电话机砸过去。
电话机掉在地上。
林耀华愣了一下。
门外立刻有人撞门。
宋恩泽抓住靠门最近的男人,把他往后一拽,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撞到桌角。
郑远山抬脚踢向另一个男人的膝盖。
那人弯腰。
林耀华后退,拉开窗户。
沈清辞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立刻把煤气阀关掉,拿起一只装满面粉的盆,跑向楼梯口。
门被撞开。
第三个男人冲进来。
沈清辞从侧面把面粉盆扣在他头上。
白粉落了满脸。
男人愣着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
“厨房剩下的。”
沈清辞转身就跑。
宋恩泽抓住郑远山,往后门方向撤。
林耀华没有追。
他站在窗边,看着宋恩泽几个人冲出包间。
“宋恩泽。”他在后面喊。
宋恩泽回头。
“你父亲口袋里拿走的东西,不是信。”
“那是什么?”
林耀华看着他。
“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名字。”
宋恩泽停了一下。
林耀华关上窗。
四号包间里,电话机落在地上,线还连着墙。
外面传来饭店人员的喊声。
沈清辞拉开仓库小门。
三人钻进后院。
郑远山的右腿撑不住,靠在墙上。
“他说的名字是什么?”沈清辞问。
宋恩泽没回答。
郑远山拿出那根断掉的火柴。
火柴杆里藏着一小片卷起来的纸。
“这是我从招待所房间拿出来的。”
宋恩泽接过。
纸片上只有三个字。
“刘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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