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没有马上离开后院。
南湖饭店前门已经有人出来。
有人报了公安。
有人说刚才包间里打架。
后厨的人全站在走廊上,没有人敢靠近仓库。
沈清辞从三轮车上取下一条旧毛毯,铺在郑远山腿边。
“能走吗?”
“能。”
“你说能的时候,通常不能。”
郑远山看她。
“你是沈国平的外甥女?”
“对。”
“你三舅以前给我们送过饭。”
“他现在还给我送芒果。”
郑远山点头。
“那他没变。”
“变了。以前送饭不收钱,现在送芒果也不收钱。”
宋恩泽蹲下来,检查郑远山的腿。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只是旧伤发肿。
“刚才那两个男人,跟带你走的人是一批?”
“不是。”
“怎么分?”
“带我走的人穿制服。今天这两个,一个手上有老茧,一个没有。”
“做什么的?”
“拿刀的那个,虎口有茧,常用刀。另一个左肩比右肩低,常年扛东西。”
“高德胜的人?”
“不是。”
“林耀华的人?”
“也不是。”
郑远山看向宋恩泽。
“是周永昌的人。”
“你认识?”
“周茂才还活着的时候,周永昌跟着他来过几次码头。那时候他十七八岁,给人跑腿。刚才那个扛东西的,叫周庆。”
“周永昌的弟弟?”
“不是。周永昌的堂弟。”
沈清辞问:“周永昌有堂弟?”
“周家那一房人多。周茂才死后,家里分了两次钱。分账的人都在。”
宋恩泽看着手里的纸片。
刘海东。
林耀华最后一句话,郑远山从招待所拿出来的纸片。
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像随口说的。
“你为什么把刘海东写在火柴里?”
郑远山说:“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带我走的人。”
“他们让你带给我?”
“他们搜过我。搜完以后,把这根火柴放在床头。临走前,那个穿制服的人说,‘宋长明的儿子会来找你。你把这个给他。’”
“他们想把我引到刘海东那里。”
“对。”
“你怎么没说?”
“刚才没机会。”
沈清辞看了看饭店方向。
“你在包间里站了半天,没机会?”
“林耀华说话的时候,我在听。”
“你听得挺认真。”
“他活得比我久,说话里有用的东西多。”
宋恩泽把纸片折好。
“刘海东现在在哪?”
郑远山摇头。
“我只知道他以前在省公安厅机要科。后来调到南江市公安局,再后来退休。你们之前找他了吗?”
“找过。”宋恩泽说,“他给过一份报告。报告被退回来了。”
“什么报告?”
“关于我爸的案子。报告说现场弹道跟五六式步枪吻合,现场没有交火痕迹,凶手至少提前布置过。报告最后一页被人涂了签名。”
“谁退的?”
“没有记录。”
郑远山看着他。
“刘海东不是一个会自己查案的人。”
“他是机要科的。”
“机要科最容易查案。什么东西都从他手里走。”
沈清辞把账本打开。
“他的家庭地址有吗?”
宋恩泽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李建国下午交给他的。
上面写着刘海东的出生年月、工作经历和退休地址。
“南江市,和平路二十七号。退休后住在那里。”
“他人还在吗?”
“李叔没查。”
“现在去。”
郑远山抓住宋恩泽的手腕。
“不能直接去。”
宋恩泽看他。
“林耀华想让你去找刘海东?”
“他不是想让你找。是想让你带着证据去找。”
“区别在哪?”
“你带着证据,刘海东会开门。你什么都没有,他会报警。”
“他见过我爸案子的报告。”
“他还见过那份报告怎么消失。”
郑远山松开手。
“这种人怕的不是查案的人。怕的是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说。”
“那他为什么给我爸写报告?”
“因为他想说。”
“又为什么闭嘴?”
“因为他看见谁拿走了报告。”
沈清辞问:“谁?”
郑远山没有马上答。
“一个戴眼镜的人。”
“高德胜?”
“高德胜不戴眼镜。”
“林耀华?”
“当时戴。”
宋恩泽盘算。
林耀华在现场出现过,拿走过报告,可能写过那封信,也保留着旧信封。
但林耀华不是直接开枪的人。
高德胜负责枪和走私。
周茂才负责从民兵仓库拿枪。
林耀华负责让宋长明独自到场。
谁负责开枪?
林耀华刚才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郑远山的证词不能证明谁开的枪。
不是否认。
沈清辞看着宋恩泽。
“去南江市之前,先问李建国。”
“问什么?”
“问刘海东有没有死。”
宋恩泽拿起大哥大。
这次李建国很快接了。
“你们从南湖饭店出来了?”
“出来了。郑远山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你把人带出来了?”
“他自己走出来的。”
李建国没有追问过程。
“你现在在哪?”
“饭店后院。”
“不要回厂。我派车去接。”
“先帮我查刘海东。”
“你已经见到林耀华了?”
“他让我去找。”
“他说了什么?”
“说我爸口袋里拿走的东西,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刘海东。”
李建国的呼吸声停了。
宋恩泽拿出纸片,看了一眼。
“你认识这个名字?”
“认识。”
“他还活着吗?”
“昨天还活着。”
“昨天?”
“今天下午,他家里起火。”
宋恩泽没说话。
“人呢?”沈清辞问。
李建国听见了她的声音。
“刘海东没在家。邻居说他早上出门以后没回来。房子烧了一半,公安局已经封了。”
“谁报的案?”
“邻居。”
“火是怎么起的?”
“厨房煤气。”
“煤气罐有没有爆?”
“没有。”
“那就是有人点火。”
李建国没否认。
宋恩泽问:“刘海东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
“他有没有家人?”
“有个女儿,在省城医院工作。”
“叫什么?”
李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刘晓梅。”
宋恩泽看了沈清辞一眼。
她已经拿笔记下。
“地址。”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护士站。”
“你派人保护她。”
“我派了。”
“派谁?”
“局里的人。”
“林耀华知道吗?”
“医院是省城的,他比我早知道。”
“那就不是保护。”
李建国没说话。
宋恩泽继续:“让你的人撤掉。”
“你什么意思?”
“撤掉以后,医院会空出一段时间。”
“你要拿刘晓梅当诱饵?”
“她是刘海东的女儿。对方盯她,是为了找刘海东。把她放在明处,比让她待在一群不知道情况的公安身边安全。”
“老三,你别把人命当账算。”
“我把她放在你们的人身边,对方先杀你们的人。放在明处,对方会先观察。观察就有时间。”
“你怎么保证?”
“没有。”
李建国骂了一句。
他骂完又沉默。
过了半分钟。
“我让便衣撤到外围。你别自己进医院。”
“我带郑远山去。”
“更不能带。”
“刘晓梅不认识我。她认识郑远山。”
郑远山在旁边听着,伸手拿过大哥大。
“李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是郑远山。”
“你还活着就好。”
“我去见刘晓梅。”
“你现在不能露面。”
“我不露面,她不会开口。”
李建国没答。
郑远山把大哥大递回宋恩泽。
“他同意了?”
“他没反对。”
“这叫同意?”
“对李建国来说,没骂人就是同意。”
半小时后,一辆没有警灯的桑塔纳停在后院门口。
车里只有一个司机。
李建国没有来。
司机下车,看了一眼郑远山,又看宋恩泽。
“李队说,把你们送到医院。”
“你叫什么?”
“周凯。”
“哪个单位?”
“市局。”
“警号。”
司机把证件递过来。
宋恩泽看了一眼,还给他。
沈清辞没上车。
“换车。”
司机愣住。
“为什么?”
“你姓周。”
“姓周怎么了?”
“周永昌的人刚才在饭店。”
“我跟他不是一家。”
“你是不是一家,不由你说。”
司机的手摸向腰后。
宋恩泽把车门关上。
动作不快。
“周警官。你开这辆车来,说明李叔身边有人泄露消息。你要是自己人,现在把手拿出来。你要不是,手继续放着。”
周凯看着他。
郑远山站在车后,抬起一只手。
“别动。”
周凯突然往后退。
宋恩泽踢中车门下沿。
车门撞在周凯腿上。
周凯身体一歪,右手拔出一把短枪。
宋恩泽抓住他的手腕,向下压。
枪口打在地面。
周凯抬膝撞过来。
宋恩泽侧身躲开,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
沈清辞拿起车里的三角警示牌,照着周凯后脑敲了一下。
周凯趴在车门边。
“你打哪儿?”宋恩泽问。
“你没说不能打头。”
“说了也没用。”
沈清辞把警示牌放回车里。
周凯嘴里渗出血。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那你来做什么?”
“送你们去医院。”
“送到哪?”
“市人民医院。”
“为什么带枪?”
“医院不安全。”
“谁让你来的?”
周凯咬着牙,不说。
郑远山走到他面前。
“你是技侦处的人?”
周凯抬头。
“我退伍后才进市局。”
“谁给你开的车?”
“值班室。”
“哪一个值班室?”
周凯闭上嘴。
宋恩泽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进车后座。
“先借你的车用。”
“你们这是袭警。”
“你的枪没有登记。”
“有登记。”
“证件拿出来。”
周凯不动。
沈清辞从他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
里面有身份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宋恩泽拿过来看。
最下面一行写着四个字。
“医院三楼。”
他把纸条递给沈清辞。
“给李叔传呼。”
“怎么说?”
“车被人借走。司机在后座。”
周凯骂了一句。
沈清辞用警示牌顶住他的膝盖。
“骂人加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会计。”
“会计打人?”
“外勤会计。”
宋恩泽坐上驾驶位。
郑远山坐副驾驶,沈清辞坐后面,压着周凯。
车开出后院。
开了不到五分钟,周凯的传呼机响了。
沈清辞拿出来看。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问他。”
“问什么?”
宋恩泽看着后视镜。
“问医院三楼有没有人。”
沈清辞把传呼机放到周凯面前。
“回电。”
“我没电话。”
“车上有。”
周凯不动。
宋恩泽把车停在路边。
“你不回,他们就会以为你出事。接下来,医院里的人会先动手。”
周凯看着他。
“你想让我通知谁?”
“通知你真正的老板。”
周凯没说。
郑远山说:“是林耀华让你来的。”
周凯的瞳孔收了一下。
沈清辞看见了。
宋恩泽没有回头。
“他让你把我们送去医院。不是保护刘晓梅,是确认她有没有跟刘海东联系。”
周凯低下头。
“我只听命令。”
“听谁的?”
“市局值班领导。”
“叫什么?”
周凯还是不说。
宋恩泽重新发动车。
医院到了。
市人民医院门口有两辆警车。
便衣站在住院部入口。
李建国的人已经到了。
宋恩泽没有停车,绕到医院后门。
后门没有警车。
两名清洁工推着车走出来。
宋恩泽把车停下。
“你们在车里等。”
郑远山开门。
“我去。”
“你腿不好。”
“刘晓梅认的是我。”
宋恩泽把他扶下来。
沈清辞把周凯留在车里,关上门。
“他要是跑呢?”
“你看住。”
“我要是打断他腿,算公司损失吗?”
“算医疗费。”
“那我不打。”
三人从后门进去。
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没有人。
一间病房门开着。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护士服。
她看见郑远山,站了起来。
“你是郑叔?”
“你父亲让我来的。”
刘晓梅看了看宋恩泽和沈清辞。
“我父亲呢?”
“失踪了。”
她的手落在床单上。
“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相信公安局的人。”
郑远山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刘晓梅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信封。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她把信封递给郑远山。
信封已经拆过。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林耀华。
缴费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项目:住院部三楼,刘晓梅。
沈清辞接过缴费单,扫了一眼。
“这不是缴费单。”
“是什么?”
“预缴通知。没有盖收费章。钱没交。”
宋恩泽拿过来。
缴费人一栏的字是打印的。
下面手写了一行字。
“刘海东在南江火车站,今晚九点。”
郑远山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别带宋恩泽。”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
李建国的人刚才还在楼梯口。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过来,只有一个人。
刘晓梅伸手去拿信封。
宋恩泽按住她的手。
“你父亲没去火车站。”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张纸是让你带我们过去的。”
“那他在哪?”
“在医院。”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宋恩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住院楼的屋顶上,有一个人趴着。
手里的长焦相机正对病房。
不是枪。
专门拍人。
对方要拍刘晓梅和谁见面。
宋恩泽关上窗帘。
“刘护士,你父亲没离开省城。”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
“因为他留给你的不是地址,是一个名单。”
宋恩泽拿起缴费单。
“林耀华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去过医院。他没有交钱,只留下这张纸。说明他知道你父亲会回来找你,也知道我们会来。”
“可这上面的地址——”
“是假的。”
门外脚步停住。
有人敲门。
“刘护士,换药。”
刘晓梅看向护士站。
“今天没人给我换药。”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郑远山把门关上。
宋恩泽退到墙边。
“沈清辞,带刘护士从厕所走。”
“你呢?”
“我问问他给谁换药。”
门把手转动。
宋恩泽拽住门把,往外一拉。
门外的男人没站稳,撞进病房。
宋恩泽抓住他的领口,将人按到墙上。
男人没有拿药箱。
右手藏在白大褂里。
郑远山拐杖横过来,卡住他的腿。
沈清辞拉着刘晓梅进了厕所。
男人抬手,白大褂里露出一把注射器。
宋恩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针尖停在郑远山面前不到半尺。
“药是什么?”
男人咬着牙。
“镇静剂。”
“给谁用?”
“病人。”
“哪个病人?”
男人不答。
宋恩泽把注射器夺下来,交给郑远山。
“拿好。”
“我拿这个干什么?”
“防身。”
“我腿瘸,拿针也扎不准。”
“近一点就准了。”
男人突然撞向宋恩泽。
宋恩泽身体后退半步。
男人撞开门,朝走廊跑去。
郑远山抬起拐杖,勾住他的脚。
男人摔倒在地。
楼梯口传来喊声。
便衣赶过来,把人按住。
护士站里,刘晓梅从厕所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铁盒。
“这是我父亲的。”
宋恩泽接过铁盒。
铁盒没有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七二年十月三日的省厅办公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报告没有被退回。报告被换过。”
刘晓梅看着宋恩泽。
“我父亲说,如果你拿到这张照片,就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负责档案归档的科员。”
“叫什么?”
刘晓梅翻开铁盒底部。
底下压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人。
前六个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
最后一个还在。
“陈国栋。”
郑远山看见这个名字,抬头。
“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七二年十月四日。”
宋恩泽把名单收好。
“死因?”
郑远山看着窗帘。
“失足落水。”
第43章档案科员
陈国栋死于七二年十月四日。
宋恩泽把这个日期记在纸上。
宋长明遇害是十月三日凌晨。
报告被换,是十月三日之后。
陈国栋在十月四日死亡。
时间只差一天。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沈清辞已经开始算医院的费用。
她把缴费单、注射器和假护士的证件摆在床边。
“住院部保安费怎么算?”
“你还要收费?”
“我们抓了一个假护士。保安没发现。保安费不该退一半?”
李建国的人把假护士押走。
李建国本人在半小时后赶到。
他进病房,先看郑远山。
“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南湖饭店。”
“林耀华把你带过去?”
“他带我去等宋恩泽。”
李建国看宋恩泽。
“你们进饭店前,为什么不通知我?”
“通知你,你会让人围住饭店。”
“我本来就该围住。”
“那郑远山不会出来。”
李建国想说话,最后咽了回去。
他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处理过许多案子。大部分案子靠程序推进,少数案子靠人情补缝。宋恩泽处理的这个案子,程序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先把手续改掉。
假调令。
真公章。
假的签名。
省厅的车。
值班室的电话。
这已经不是一个退休处长留下的旧部能解释的。
“假护士呢?”宋恩泽问。
“姓何,南江人。没有正式工作证。注射器里的药是氯丙嗪,剂量够让一个成年人睡八个小时。”
“她承认谁派的?”
“还没开口。”
“她不是林耀华的人。”
李建国看他。
“你怎么分的?”
“她进病房以后,第一眼看的是刘晓梅,不是郑远山。林耀华要的是人,不会先看名单。她是来灭口的。”
李建国盘算了一下。
“高德胜的人?”
“也不是。”
“那是谁?”
“周永昌。”
李建国皱眉。
“你凭什么又扯到周永昌?”
“假护士鞋底有白色石灰粉。南江市最近只有两家仓库在用这种消毒石灰,一家是周永昌的远东贸易仓库,另一家在码头。她手上有麻绳磨痕,右手虎口有油。她不是护士,是仓库里干活的人。”
沈清辞补了一句:“她的工作证皮套是新买的,里面没有卡痕。她以前没用过工作证。”
李建国看向假护士被押走的方向。
“你们两个一个查鞋底,一个查皮套。警察干什么?”
“负责把人按住。”
“那我这个队长还挺重要。”
“很重要。没有你,按不住。”
李建国被这句话堵了半秒。
郑远山坐在床边,腿上重新缠了绷带。
“周永昌不是单独做事。”
“谁在后面?”李建国问。
“周茂才死以后,周家拿到的不是一笔钱,是一张账。”
“什么账?”
“走私账。谁出钱,谁拿货,谁分多少。高德胜和林耀华各有一份。周永昌手里还有一份。”
宋恩泽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刘海东为什么把陈国栋写在最后?”
郑远山看了一眼。
“档案归档科员。这个人我见过。”
“他怎么死的?”
“出事第二天,我去过他家。”
“你没在报告里说。”
“我没写报告。”
“那你去他家干什么?”
郑远山的手放在膝盖上。
“宋长明让我去。”
“他已经死了。”
“他出事前给我交代的。”
“交代什么?”
“如果他出了事,去找陈国栋。告诉陈国栋,报告上的日期不对。”
宋恩泽抬头。
“什么日期?”
“你父亲说,报告是十月三日晚上写的。但报告里写的是十月四日凌晨。”
李建国问:“这有什么问题?”
“你爸死在十月三日凌晨两点。谁会在他死后写报告?除非那份报告不是他写的。”
病房里没人说话。
宋恩泽把纸上的日期圈起来。
十月三日。
十月四日。
陈国栋在十月四日死亡。
“你去陈国栋家,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档案室里有两份案卷。”
“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
“不是。两份都是真的。”
郑远山抬起头,看着宋恩泽。
“你父亲的案子没有被定性为因公殉职。原始案卷里写的是‘疑似内部人员谋杀’。后来有人把这份案卷换成了另一份。”
李建国的手握住椅背。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跟谁说?”
“副局长。”
“他怎么处理?”
“让我去看陈国栋。”
“然后你去了?”
“我到陈家时,陈国栋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没回局里?”
郑远山看着李建国。
“因为副局长在陈家。”
李建国没有动。
宋恩泽问:“哪个副局长?”
“我不说。”
“你已经说到这里了。”
“说名字,事情就会变。”
“现在事情还没变?”
郑远山低头看自己的腿。
“那天我躲在陈家后院。副局长进屋以后,问陈国栋的妻子,案卷放在哪里。陈国栋的妻子说不知道。副局长让人搜。搜完以后,他们把陈国栋的尸体从井里拖出来,放到门口。”
“陈国栋是被杀的?”
“脖子上有勒痕。”
“你看见谁动手?”
“看见两个。一个是高德胜。另一个戴眼镜。”
“林耀华。”
“我只看见背影。”
“副局长呢?”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后院。”
李建国低声问:“哪个副局长?”
郑远山终于看向他。
“刘振山。”
李建国的脸变了。
宋恩泽看见了。
“你认识?”
“认识。”
“他现在在哪?”
“死了。”
“什么时候?”
“七八年。”
“怎么死的?”
“脑溢血。”
“你信吗?”
李建国没回答。
沈清辞翻开账本。
“你们说死人,说得比活人轻松。”
李建国看她。
“什么意思?”
“活人还要查住址、工作、账户。死人只需要记日期。”
宋恩泽把名单放回铁盒。
“我要看陈国栋当年的档案。”
“人死了,档案也没了。”
“你查过?”
“查过。”
“怎么查的?”
“档案科说,没有陈国栋的工作档案。”
“一个省厅科员,没有工作档案?”
“他的档案在七三年整理时丢了。”
“又丢了?”
李建国看他。
“你说什么?”
“我爸案卷丢了三页,陈国栋档案丢了。郑远山被调走,调令是假的,但章是真的。省纪委的铁柜里还放着信封。每个人都丢东西,只有高德胜和林耀华没丢。”
李建国没有反驳。
宋恩泽拿出大哥大。
“你给我一个省厅档案科的电话。”
“你要干什么?”
“找一个活人。”
“谁?”
“陈国栋的同事。”
李建国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档案科副科长,杜文斌。七二年是保管员。现在还在岗。”
“他可靠?”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给我?”
“你不是会自己判断吗?”
宋恩泽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沈清辞说:“下班了。”
“档案科几点下班?”
“六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
“那就不是下班。”
宋恩泽挂了电话。
他拨了李建国的号码。
“李叔,杜文斌家地址。”
“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他今晚没回家。”
“谁告诉你的?”
“我派人去过。”
“你的人在哪?”
“他家楼下。”
“把人撤了。”
“又要放诱饵?”
“杜文斌已经被控制了。”
“凭什么?”
“电话没人接。他没回家。你的人却在他家楼下。说明有人早就知道你会找他。”
李建国沉默。
“老三,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包括我?”
“包括。”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宋恩泽把大哥大放下。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该这么说。”
“哪句?”
“包括李叔。”
“他自己会算。”
李建国没有再打回来。
医院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紧跟着,是三声短促的喇叭。
郑远山抬起头。
“这是撤离信号?”
“不是。”宋恩泽说。
“那是什么?”
“老齐的信号。”
他拨通传呼机。
两分钟后,电话打进来。
老齐的声音很快。
“宋老板,你们在哪?”
“市医院。”
“别从正门走。”
“为什么?”
“我在杜文斌家楼下。刚才来了四个人,把杜文斌从家里带出来。他没反抗,上了车。”
“车牌?”
“省厅老桑塔纳,粤B-5612。”
郑远山从床边站起来。
“这辆车我见过。”
宋恩泽问:“在哪?”
“招待所。”
“带走我的人?”
“不是同一辆。但车牌后两位一样。”
沈清辞把笔记本翻开。
“省厅老桑塔纳不止一辆。”
“车牌都是粤B开头。”老齐说,“我跟了他们一段。他们进了省公安厅后门。”
宋恩泽看向李建国。
“你的人还在杜文斌家楼下?”
老齐顿了一下。
“撤了。”
“谁下的命令?”
“李队。”
李建国在旁边听见了。
“我没有下过。”
老齐说:“命令是值班室传来的,说你亲口让他们撤。”
病房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宋恩泽拿起那张写着杜文斌电话的纸。
纸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用铅笔写的。
“档案不在档案室。”
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不是李叔写的。”
李建国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那你还打电话?”
“我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你想把杜文斌引出来?”
“他已经出来了。”
“被谁带走?”
“你的人撤走以后,带走他的那批人进了省厅后门。说明他们不怕被看见。”
郑远山说道:“不是抓,是转移。”
“转移到哪里?”
“技侦处。”
宋恩泽走到病房门口。
“医院不能待了。”
刘晓梅问:“我父亲呢?”
“去找杜文斌。”
“我跟你们去。”
“不行。”
“他是我父亲。”
“正因为是你父亲,你不能去。”
刘晓梅抓住床边的铁栏。
“你们每个人都说不能去。然后我父亲就没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
“你会开车吗?”
“会。”
“会修车吗?”
“不会。”
沈清辞把车钥匙递给她。
“去后门。开那辆车。出了医院以后,不要去任何住址。沿着主路开,开到有人的地方停下。你父亲要是联系你,会打这个号码。”
她把自己的传呼机号码写下。
宋恩泽看她。
“你让她单独走?”
“她留下更危险。”
“车里有周凯。”
“那就把周凯留下。”
周凯被押在车后座,手已经被李建国的人铐住。
刘晓梅拿了钥匙,走出病房。
李建国的人从走廊两边护着她。
宋恩泽对郑远山说:“你能不能坐长途车?”
“能。”
“去哪里?”
“省公安厅。”
“你要去那里?”
“杜文斌在里面。”
“你进去会被认出来。”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宋恩泽看向沈清辞。
“你去门口接刘晓梅。”
“你呢?”
“我去省厅。”
“一个人?”
“对方今天已经习惯了。”
沈清辞没动。
“这次我跟你一起。”
“你不会开枪。”
“我会记车牌。”
“这次不需要。”
“那我记人名。”
李建国挡在病房门口。
“都别去。”
宋恩泽问:“那杜文斌怎么办?”
“我带人进去。”
“你的人里有谁接过假调令?”
“还没查出来。”
“你带着他们进去,杜文斌活不过今晚。”
李建国看着他。
他不愿承认这句话,但没有办法反驳。
宋恩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屋顶的人已经走了。
楼下两辆警车也不见了。
医院门口只剩一个保安。
刘晓梅开着那辆车从后门离开。
她没有回头。
“杜文斌在省厅后门。”老齐从电话里说,“我守着。”
宋恩泽问:“省厅后门有几个出口?”
“两个。一个通档案楼,一个通家属院。”
“档案楼几点关门?”
“晚上十点。”
“现在还有人进出吗?”
“刚才进去三辆车。”
“车牌?”
“粤B-5612,粤B-4088,粤B-1129。”
郑远山听见粤B-4088,忽然说:“这辆车是林耀华的。”
宋恩泽回头。
“你见过?”
“八二年。他去找我母亲时,开的就是这辆。”
“车牌十三年没换?”
“机关车换牌不奇怪。司机不换。”
宋恩泽把车牌写下来。
三辆车。
高德胜的旧部,林耀华的车,还有一辆不明身份的车。
“李叔。”宋恩泽说,“你把省厅后门的监控记录调出来。”
李建国看他。
“省厅没有监控。”
“那就调值班登记。”
“值班登记会被改。”
“所以你现在去拿。”
李建国没有动。
“你要进去?”
“我不进去。”
“那你去干什么?”
“让里面的人以为我要进去。”
宋恩泽走到医院缴费窗口,拿起电话,拨了省公安厅值班室。
响了两声,有人接。
“省厅值班室。”
“我是宋恩泽。”
电话里没有回应。
“杜文斌在你们那里。”
对方挂了电话。
宋恩泽又拨。
这次没人接。
他把电话放下。
“对方知道你在医院。”李建国说。
“对方也知道我们会找杜文斌。”
“你还要打?”
“打一次是确认。打两次是告诉他,我不急。”
“你现在不急?”
“我急。”
“那你还装?”
“不能让他知道我急。”
沈清辞从门口回来。
“刘晓梅已经走了。周凯还在车里。”
“她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让她绕了三圈。后面没有同一辆车。”
李建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宋恩泽。
“开我的车去。”
宋恩泽接住。
“你不跟?”
“我去处理周凯。”
“他不是普通市局的人。”
“所以我才要亲自处理。”
“李叔。”
“什么?”
“如果杜文斌死了,别让尸体消失。”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把我当什么人?”
“能把尸体留下的人。”
这句话不好听。
李建国却没有发火。
他拿出配枪,检查弹匣。
“你们从医院后门走。省厅后门,老齐等你。”
宋恩泽带着沈清辞和郑远山下楼。
车停在巷口。
老齐从另一辆面包车里下来。
他打开后门,让郑远山进去。
“宋老板,省厅后门有人守。不是警察,四个。”
“周永昌的人?”
“两个像。另两个穿便衣,站姿不一样。”
“站姿怎么不一样?”
“一个脚尖朝外,一个脚尖朝里。”
沈清辞问:“这也能看出来?”
“当兵看脚。”
宋恩泽上了车。
“从家属院进。”
老齐说:“家属院门口有岗亭。”
“有值班登记吗?”
“有。”
“那就进去。”
“怎么进?”
宋恩泽拿出李建国的车钥匙。
“开警车。”
老齐看了他一眼。
“这算冒充警察?”
“不是。借车办事。”
“车里没人穿制服。”
“那就不下车。”
车开到家属院门口。
岗亭里的警卫出来敬礼。
李建国的车牌在省厅内部很熟。
宋恩泽摇下车窗。
“档案楼有急件。”
警卫看着他。
“证件。”
宋恩泽把自己的港澳通行证递过去。
警卫看了一眼。
“这不是工作证。”
“外商。”
“外商进家属院?”
“找人。”
“找谁?”
“杜文斌。”
警卫抬头。
宋恩泽收回证件。
“你认识?”
警卫没说话。
老齐从驾驶位探过头。
“让开。”
警卫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没有拦。
车进了家属院。
沈清辞看着后视镜。
“他会打电话。”
“打给谁?”
“省厅。”
“打吧。”
车在三号楼后面停下。
这里有一条通往档案楼的通道,门锁着。
老齐拿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门开了。
郑远山没下车。
“我从这里进去。”
“你留在车里。”
“我要看杜文斌。”
“你见过他?”
“见过。”
“那就更不能让他看见你。”
郑远山没有争。
宋恩泽和沈清辞走进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就是档案楼一层。
门没有锁。
里面亮着灯。
一名穿白衬衣的男人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他看到宋恩泽,停住。
“你是宋恩泽?”
“你是杜文斌?”
“不是。”
“那你手里的档案袋是什么?”
男人抱紧档案袋。
“你不能进这里。”
“我也没说要进。”
男人转身就走。
沈清辞指着档案袋。
“封口是新的。”
男人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你抱的是旧档案袋。封口纸颜色不一样,档案袋边角有磨损,但封条是新贴的。”
宋恩泽问:“里面是陈国栋的档案?”
男人没有回答。
“档案袋上没有编号。”沈清辞继续说,“省厅档案归档,涉密材料必须有编号。没有编号的袋子,只有两种情况。一,刚拆出来还没登记。二,里面的东西不准备入档。”
男人的手收紧。
宋恩泽走近两步。
“谁让你拿的?”
“我只是办事员。”
“办事员不会在晚上十一点抱着无编号档案袋从档案楼出来。”
“你们擅闯省厅,我可以叫人。”
“叫。”
男人看着他,没有动。
宋恩泽把电话拿出来,拨通李建国。
“李叔,我在档案楼一层。这里有个人拿着陈国栋的档案出来。”
男人抬头。
电话没有接通。
宋恩泽看着屏幕。
信号被切断了。
“你们带了干扰器。”他说。
男人不再犹豫,转身朝楼梯跑。
老齐从通道口进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拽回地面。
档案袋掉在地上。
沈清辞捡起来。
袋口没有封死。
她伸手取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人员调动表。
姓名:陈国栋。
调动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调动单位:省公安厅技侦处。
调往地点:东角码头临时专案组。
调动理由:协助处理宋长明因公殉职案。
沈清辞看完,递给宋恩泽。
宋恩泽的手停在最后一行。
陈国栋十月四日已经死亡。
但他的调动手续在死亡当天生成。
不是事后补。
是有人用他的名字办事。
第二页,是陈国栋的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死亡地点:省城北江。
死因:失足落水。
第三页,是一张领物登记。
领取人:陈国栋。
领取物品:宋长明个人枪械一支,案卷材料一袋。
领取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五分。
宋恩泽把纸放在灯下。
“死了的人,凌晨四点十五分领走了我爸的枪。”
沈清辞看着登记表。
“签名不是陈国栋。”
“谁的?”
她把纸转过来,指着签字。
“林耀华。”
老齐按住地上的男人。
男人喘着气。
“不是他。”
宋恩泽看他。
“你说什么?”
“签字不是林耀华。”
“你认识?”
“我在档案科干了二十年。”
“那是谁?”
男人闭嘴。
宋恩泽把第三页递给沈清辞。
她看了几秒。
“签名下面的日期格式不一样。”
“哪里?”
“前面两页写的是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这里写的是‘72.10.4’。机关内部同一批登记,格式不会突然改。”
宋恩泽看向男人。
“这份登记是后来补的。”
男人不吭声。
“谁补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拿出来?”
“有人让我拿。”
“谁?”
男人看着楼梯上方。
“高德胜。”
宋恩泽没有马上相信。
高德胜会让人拿出一份指向林耀华的假登记?
不合理。
除非这份材料里还有东西。
他把档案袋倒过来。
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枪不是高德胜领的。”
宋恩泽捡起那张纸。
背面写着一个时间。
“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二分。”
差三分钟。
领取登记写的是四点十五分。
三分钟里,谁从档案室拿走了枪?
门外传来脚步。
这次不是一个人。
老齐把灯关了。
档案楼一层陷入黑暗。
楼梯上有人说话。
“找到档案了吗?”
没人回答。
那人又问:“杜文斌呢?”
地上的男人身体一抖。
沈清辞贴近宋恩泽。
“他不是杜文斌。”
宋恩泽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刚才说自己在档案科干了二十年。
他不是办事员。
他认识签名。
他在等人来接。
楼梯上的人走了下来。
一束手电筒照进来。
宋恩泽抬手挡住光。
“林耀华?”
没有回答。
手电筒移开。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下方。
穿棕色三接头皮鞋。
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宋恩泽盯着那双鞋。
郑远山说过。
七二年十月三日凌晨,码头开枪的人,穿着棕色三接头皮鞋。
男人抬起手。
手里没有枪。
只有一封旧信封。
“宋恩泽。”他说,“你父亲的信封在这里。”
宋恩泽没有动。
男人把信封放到地上。
信封右下角,有半个拇指印。
“想拿,就让郑远山出来。”
通道外,传来郑远山的声音。
“别过去。”
男人笑了一下。
“郑远山,你躲了十三年,还没学会听话。”
宋恩泽看着地上的信封。
又看向楼梯口。
“你是谁?”
“你父亲见过我。”
“我问的是名字。”
男人抬起手电筒,照向自己的脸。
不是林耀华。
也不是高德胜。
是一个宋恩泽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周茂才。
照片上的周茂才已经死了七年。
男人说:
“我叫周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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