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泽把电话听筒搁在肩膀上。腾出手翻桌上的日历。
“我们的申请日期是几号。”
“十一月十四号。”罗启明说。“东洋光电的是十一月十一号。”
三天。早了三天。
“他们申请的内容是什么。”
“我让律师调了对方的申请摘要。核心是数字视频信号的分块压缩与还原方法。跟我们的系统方案,有六成以上重叠。”
宋恩泽盘算。他们的方案,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过,刚跑通了一分钟十秒的完整画面。东洋光电提前三天递交了一份高度重叠的申请。
他想起山本每隔几天来工厂“检查代工品质”的事。想起老齐脸上的青紫。想起203门口的棕榈树。
“山本看过我们的实验室。”宋恩泽说。
“他看到了什么程度?”罗启明问。
“他至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具体方案他不一定全看到了。但方向够了。东洋光电有自己的研发团队。他只要知道方向,回去让人凑一份申请不难。”
“那现在怎么办。驳回之后还能申诉吗。”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可以提异议。但需要证明我们的技术方案有独创性,跟东洋光电的不构成实质性重叠。这需要详细的技术对比文件。顾海峰还没回香江,这边凑不齐人手。”
“你先把异议书的框架写出来。技术对比的部分,我让顾海峰从深城这边整理。传真过来。”
“传真不安全。技术文件一传就泄露了。”
宋恩泽想了一下。
“许良。”
“嗯?”
“你今天坐大巴去香江。把技术文件亲手交给罗工。”
许良从实验室那边探过头来。他刚焊完一组接线端子,手上戴着防静电手套。
“今天?我刚把音频解码的电路焊完——”
“顾海峰一个人能调。你先去香江。”
许良看了看顾海峰。顾海峰在电脑前头也不抬。
“去吧。这边我顶着。”
许良脱了手套。宋恩泽给了他两千块港币现金。
“路费和住宿。省着花。剩下的带回来。”
“住哪。”
“罗工在香江住的那个旅馆。两个人一间。”
“他打呼噜。”
“带耳塞。”
许良收了钱。下午两点出发。
宋恩泽回到办公室。沈清辞已经把今天的情况都听到了。她在算一笔新账。
“异议书要请律师写。律师费至少五千港币。加上许良的路费。加上广交会的展位费分摊。加上工人工资。加上——”
“够了。”宋恩泽说。“告诉我缺口是多少。”
沈清辞翻了两页。
“三万二。”
工厂账上一万二。缺口三万二。合起来需要四万四。
代工货款月底才结。还有两周。
“能借的地方我都借过了。”沈清辞说。“梁副主任那边刚要了展位费,短期内不好再开口。信用社的贷款还在还。彪哥那边——”
“彪哥不借。”
“为什么。”
“他的钱来路不干净。跟他扯上财务关系,工厂以后查起来麻烦。”
沈清辞把钢笔搁下。她想了很久。
“还有一个地方。”
“哪。”
“我。”
宋恩泽看她。
“我有两万块。”沈清辞说。“存在老家信用社。是我妈留给我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不行。”宋恩泽说。
“为什么不行。”
“那是你的钱。”
“投进来。算我追加出资。股份从百分之十五涨到百分之二十。”
“沈清辞。”
“别叫全名。叫全名像吵架的。”
“你那笔钱不能动。”
“有什么不能动的。放在信用社吃利息,一年才几十块。投进工厂,赚了比利息多。”
宋恩泽盘算。两万块。能把当前的缺口堵住。等广交会上拿到订单,资金链就能转起来。但如果广交会没拿到订单,这两万块也跟着打水漂。沈清辞的全部家当就没了。
“你想清楚了?”
“我在决定之前总是想清楚的。不像你。”
“我哪次没想清楚。”
“你去东角码头那次。”
宋恩泽没接这话。
沈清辞站起来。
“明天我回一趟老家取钱。后天回来。你在厂里别出去。山本和周永昌那边,不要一个人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行程了。”
“从你发不出工资开始。”
沈清辞拿了包出门。宋恩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铁皮盒里的东西。
照片。笔记。清单。码头登记册的照片。
林耀华和高德胜。一九七二年八月。一起出现在蛇口码头。
两个月后,他爸死了。
他把铁盒盖上。
目前手里的证据链是这样的:高德胜以“郜洪生”的化名做走私。林耀华负责审批。他爸发现了这条线。有人给他爸寄了一封信,把他骗到东角码头。正面开枪。用的是五六式步枪。
高德胜是技侦处的人。能弄到军用步枪。他有动机。有条件。
但郑远山说,开枪的人穿着棕色三接头皮鞋。当时只有干部穿那种鞋。高德胜是技侦处的,算干部。林耀华是外贸局的,也算干部。
到底是谁开的枪?
还有一个问题。那封信。信被技侦处收走了。技侦处的头头就是高德胜。他收走了诱骗宋长明的信——如果信是他写的,他当然要销毁证据。
但徐德昌说,宋长明生前提过,寄信的人是他认识的人。
高德胜,他爸认识吗?
登记册上的记录显示,高德胜在八月份来过码头。陪同林耀华。他爸在八月份也拍过东角码头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七二年八月,东角码头”。
他们可能在码头上碰过面。
宋恩泽拿起电话。拨了李建国。
“李叔。帮我查一件事。高德胜在省公安厅技侦处的任职时间。还有他的简历。出生年月、籍贯、家庭关系,越详细越好。”
“你查到高德胜了?”李建国的声音变了。
“昨晚郑远山告诉我的。”
“郑远山?这个人……”李建国沉默了几秒。“我明天给你回话。这种档案调起来不容易。”
“还有一件事。省厅的案卷里被撕掉的三页——三十八到四十页。技侦处经手的。如果高德胜当时是技侦处的处长,那撕页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我知道。”李建国说。“所以我在查。但老三。你现在碰的人不是街上的混混。你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工厂安静下来了。代工线停工。工人回宿舍。
宋恩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把铁盒里的所有东西排在桌上。
照片。笔记。清单。码头登记册照片。郑远山说的话。徐德昌说的话。刘海东说的话。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高德胜。
下面一条线连着:林耀华。
旁边画了龙哥。龙哥下面写了:高志远(何志远)。
另一条线:周永昌——东洋光电深城办事处。
周永昌的面包车出现在东角码头。周永昌的公司在东洋光电隔壁。
山本通过周永昌找高德胜的人来对付他?还是高德胜通过山本的渠道监视长明电子?
宋恩泽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大哥大响了。
不认识的号码。
“喂。”
“宋先生。”
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广东口音和一点点不属于广东的东西。
“我是何志远。”
宋恩泽握着大哥大的手没动。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沈国平给的。”
又是沈国平。
“我知道你在查我父亲。”何志远说。声音很平。“我也在查他。”
“你给龙哥录了口供。”
“对。”
“然后龙哥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活着。我走之后,他才死的。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我猜得到。”
宋恩泽盘算。何志远主动打电话来。他改了姓,去了香江,读了法律。他跟父亲高德胜之间有裂痕。他让龙哥留口供,是想用法律手段对付自己的父亲。
“你想干什么。”宋恩泽问。
“见面谈。”
“在哪。”
“不在深城。不在香江。我父亲两边都有人。”
“那你说。”
“澳门。后天。”何志远说了一个地址。“我会带一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那封信。”
宋恩泽没有出声。
“你爸收到的那封信。不是被技侦处收走了吗?我从我父亲的保险柜里偷出来的。”
电话挂了。
宋恩泽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封信。
骗他爸去码头送死的那封信。
在高德胜的保险柜里放了十三年。
现在高德胜的儿子偷了出来。要交给他。
门口有脚步声。老齐端着两个搪瓷杯进来。一杯茶,一杯白酒。
“宋老板。喝口?”
宋恩泽接过白酒。
喝了一口。
辣。
他把那张画着关系图的纸折好,放进铁盒。
铁盒里面,他爸的照片看着他。穿旧式警服。站得很直。
宋恩泽把铁盒合上。
他拿起大哥大。拨沈清辞的传呼机。输入一串数字。
过了五分钟。沈清辞回了电话。
“什么事。取钱的事我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走。”
“回来之后,别来工厂。直接去蛇口码头管理处。找你三舅。”
“为什么。”
“让他帮你买两张去澳门的船票。后天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谁跟你去。”
“你。”
“去见谁。”
“高德胜的儿子。”
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宋恩泽等着。
“他要给你看什么。”
“那封信。”
又是一段沉默。
“你信他?”
“不信。但信值得看。”
“万一又是陷阱。”
“澳门是公共场所。他选的地方如果偏僻,我不去。他要是带了别人来,我走。”
“那你带我去干什么。”
“你帮我判断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我又不是笔迹鉴定专家。”
“你是管账的。你分得出什么是真章,什么是假章。你在大埔看出过刻章的人英文拼错了。一封十三年前的信,纸张、墨迹、折痕,你比我看得仔细。”
沈清辞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
“船票买几等舱。”
“最便宜的。”
“芒果我三舅送的那两个,你吃了没有。”
“没。”
“别吃了。澳门的芒果更甜。”
电话挂了。
宋恩泽放下大哥大。
后天。澳门。
高德胜的儿子。宋长明的儿子。
两个儿子见面。
手里拿的,是他们父亲之间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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