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蛇口工业区A栋。
宋恩泽开着桑塔纳到的时候,先没进楼。他在楼下转了一圈。
A栋一共四层。东洋光电的办事处在三楼。一楼是一家印刷厂。二楼是两家贸易公司。四楼空着。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深城远东贸易有限公司”。
门口种了一棵棕榈。不是椰子树。但长得像。
八百块一个人,对方也不会分得太清楚。
宋恩泽记住了门牌号。203。
他上了三楼。山本的办公室比上次大了。多了一张会议桌和一台传真机。墙上挂了一幅东洋光电的企业标志。
山本坐在桌后面。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穿着西装,打了领带。
“宋先生,请坐。”山本说。“介绍一下,这位是井上先生。东洋光电亚太区副总裁。昨天从东京来的。”
井上站起来,跟宋恩泽握了一下手。力道不大。手心是干的。
宋恩泽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封面印着日文和英文。
“代工合同的事,山本电话里提了。”宋恩泽说。“什么条款要改。”
山本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
“代工价格调整。从十五港币降到十一港币。”
宋恩泽没翻。“理由。”
“市场价格下降。CD唱机在东南亚的零售价跌了百分之二十。我们的利润空间压缩了。代工费需要同步调整。”
“调百分之二十六?”
“四港币。”
“我们的成本没变。人工和水电还在涨。”
山本看了一眼井上。井上没说话。
“第二份文件。”山本拿起另一份。“东洋光电拟向长明电子增资入股。以设备和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入股后,代工价格恢复十五港币。并增加每月五千台的订单量。”
宋恩泽盘算。
降价是虚,入股是实。不接受降价,就得接受入股。接受入股,东洋光电的人就能名正言顺进工厂的每一间房间。包括实验室。
“百分之三十五太高。”宋恩泽说。
“我们的设备评估价超过你们现有资产总额的百分之四十。”山本说。
“设备是我花钱买的。”
“设备的知识产权属于东洋光电。”
“你卖给我时没说过这话。”
井上开口了。日语口音的普通话。
“宋先生。我直说。东洋光电需要在中国大陆建立一个合法的生产基地。你们的工厂位置好,有现成的工人和管理团队。我们入股,双方都有利。”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代工价格降到十一。订单减到每月八百台。”
八百台。净利润不到六千港币。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宋恩泽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文件翻开,看了几页。条款很细。入股后,东洋光电有权派驻技术总监,有权审查所有生产和研发记录。
所有。
包括数字影碟。
“我需要时间考虑。”宋恩泽说。
“一周。”井上说。
“两周。”
井上看了山本一眼。山本微微点头。
“两周。”井上说。
宋恩泽站起来。走到门口。
“山本。”
“嗯?”
“楼下203是什么公司?”
山本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家贸易公司。跟我们没有关系。”
“门口那棵树是棕榈还是椰子。”
“我不太关心植物。”
宋恩泽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没走电梯。走的楼梯。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往203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灯光。
门上的牌子旁边,贴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
宋恩泽记住了号码。
出了A栋,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山本说203跟东洋光电没有关系。
但周永昌派人去东角码头抓郑远山。东角码头的事,只跟他爸的案子有关。
山本不可能知道他爸的案子。东洋光电是一家日本公司。
除非周永昌同时替两个人办事。
一个是高德胜。一个是山本。
或者,高德胜跟山本之间,还有一层关系。
宋恩泽发动车子。没有回厂。
他开到蛇口码头管理处。
进了后勤科。沈国平不在。请假了。
科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值班。
“我找沈国平。他不在,那我问你一件事。”
年轻人抬头。
“七十年代的码头出入证,管理处有存档吗。”
“什么出入证?”
“东角码头的。”
年轻人摇头。“东角码头废弃之前就没有正式出入证。那时候管理混乱。”
“那管理处有没有一份七十年代的人员名册。码头工人、管理人员、出入许可那些。”
年轻人翻了翻柜子。找出一本大开本的登记簿。封面写着“蛇口码头区域人员登记册(1970-1975)”。
“这本行吗。”
宋恩泽打开。一页一页翻。
登记册按年份排列。每个在码头区域工作或办理过出入手续的人,都登记了姓名、单位和证件号。
他翻到1972年。
一月。二月。三月。扫过去。名字太多。
他找“高”字开头的。
没有高德胜。没有郜洪生。
但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下来。
1972年6月。省外贸局进出口审批科。来蛇口码头办理进口物资查验手续。
经办人:林耀华。
宋恩泽的手指按在这个名字上。
林耀华。
一九七二年六月,他来过蛇口码头。
往下翻。
1972年8月。同样是省外贸局。进口物资查验。经办人:林耀华。陪同人员:高德胜(省公安厅技侦处)。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行。
林耀华和高德胜。
他们一起来过蛇口码头。
宋恩泽把这一页拍了下来。用的是沈清辞新买的傻瓜相机。
他把登记册还给年轻人。
“谢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这本册子不能随便看。”
“长明电子。港商投资企业。我们在蛇口有设备需要报关,来查一下历史记录。”
年轻人想了想,没深究。港商嘛。
回到车上。宋恩泽把照片冲印的事记在本子上。他盘算。
林耀华和高德胜,在一九七二年就认识。不是普通认识。是一起来码头“查验进口物资”。名义上是公事。实际上,那一年码头最大的事就是走私。
他爸查的走私案,链条上有三个环节。香江那边发货。码头接货。内地销货。
高德胜是接货的人。林耀华是审批的人。
一个管货从哪来。一个管货能不能进。
宋恩泽开车回厂。
远远就看到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丰田。车牌粤B-7834。
他把桑塔纳停在五十米外。没下车。
厂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齐。另一个是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矮个子,穿着夹克。
老齐的表情绷着。但没有动手迹象。两个人在说话。
宋恩泽下了车,走过去。
矮个子看到他,笑了。
“宋总。终于见到您了。我是远东贸易的周永昌。”
宋恩泽站在他面前。
周永昌比他矮半个头。笑容很客气。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有事?”宋恩泽接过名片。
“路过。听说长明电子是港资企业,想来认识一下。以后大家在蛇口,互相照应。”
宋恩泽看了一眼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和他在203门口看到的一样。
“周总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电子元件。偶尔帮朋友办点事。”
“什么朋友。”
“生意场上认识的。太多了。记不住。”
周永昌笑着,目光往厂区里面扫了一眼。
老齐站在他和大门之间。没让路。
“宋总。听说你们在研发一种新型影碟机?了不起。需要元件的话,可以联系我。价格比东洋光电便宜三成。”
“不需要。”
“别急着拒绝。”周永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们的供货清单。光头、机芯、解码芯片,都有渠道。”
宋恩泽接过来扫了一眼。
清单上列的元件型号,有几个他在实验室的测试板上见过。
这些型号不公开。东洋光电的试验产品。
周永昌能开出这份清单,要么从山本那里拿的情报,要么从他工厂实验室里偷看的。
“周总。你的清单很详细。”宋恩泽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做生意嘛,得了解客户需求。”
“你了解得太具体了。我还没公开过这些型号。”
周永昌的笑容停了一下。很短。
“行业里互相打听,正常的。”
“谁给你打听的。”
周永昌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
“宋总。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宋恩泽没握。
“周总。你前天晚上,去了一趟东角码头吧。”
周永昌的手悬在空中。
“您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派了六个人。找一个瘸腿的男人。每人八百块。”
周永昌的手收了回去。他的笑容没了。
“宋总。我觉得您搞错了。”
“你的面包车牌号是粤B-7834。前天晚上停在东角码头入口。”
厂门口安静了几秒。
周永昌把名片夹塞回口袋。
“宋总。深城不大。路窄。开车要小心。”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车子倒出去,扬了一阵灰,走了。
老齐吐了口痰。
“认识的?”
“不认识。但他认识我。”
宋恩泽走进办公室。沈清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本。看到他回来,把钢笔放下。
“山本那边谈成什么样。”
宋恩泽把东洋光电的入股方案讲了一遍。沈清辞听完,没说话。她翻开账本,用铅笔在空白处算了一分钟。
“如果代工价降到十一块,每月一千五百台,我们每个月净亏四千港币。两个月之后,工资发不出来。”
“嗯。”
“如果接受入股,东洋光电的人进实验室,影碟机的事就瞒不住了。”
“嗯。”
“如果两个都不接——”
“没有订单,没有收入。三个月后工厂关门。”
沈清辞合上账本。
“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不做东洋光电的代工。自己找客户。”
宋恩泽看她。
“CD唱机的国内市场还没打开。我们的组装线在。工人培训好了。质量也上来了。为什么非得贴东洋光电的商标?”
“我们没有品牌。没有销售渠道。”
“在广东找经销商。先做小批量。”
宋恩泽盘算。沈清辞的思路有道理。但从代工转自有品牌,需要注册商标、申请生产许可、建立售后。这些都要时间和钱。
账上一万二。
“先算活下来的账。”宋恩泽说。“这两周之内找到客户。哪怕只有一家。能下单两百台就行。”
“去哪找。”
“广交会。下周开幕。”
沈清辞的眼睛动了一下。
“广交会的展位费,三千块。”
“借。”
“找谁借。”
“梁副主任。上次贷款是他担保的。再借一次。就说港商参加广交会,需要县里支持。”
沈清辞盘算了一下。梁副主任上次拿了那份“全国首家数字影音设备研发基地”的材料,已经写进了县里的年度汇报。如果长明电子能上广交会,又是一笔政绩。
“可以试。”
“你去谈。”
“为什么总是我去谈。”
“你穿职业装比我好看。”
沈清辞没理他。拿起电话拨了县外经办的号码。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中间挂了两次,加了三个条件。最后梁副主任答应了。展位费县里出一半,另一半从外资企业扶持基金里走。但长明电子必须在展位上挂“宝安县重点扶持外资企业”的横幅。
“成了。”沈清辞放下电话。
“横幅做了没。”
“明天做。”
“字写大点。”
电话又响了。
宋恩泽接起来。
罗启明的声音。从香江打过来的。
“宋老板。专利出事了。”
宋恩泽握住话筒。
“什么事。”
“初审被驳回了。审查员说,我们申请的系统方案,跟一份已有的专利申请存在实质性重叠。”
“谁先申请的。”
“对方的申请日期比我们早三天。”
“谁。”
罗启明的声音低了一点。
“东洋光电株式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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