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泽按住郑远山的头。两个人贴在集装箱底部的阴影里。
手电筒的光从头顶扫过去。没照到他们。
六个人分成两队。三个往码头左侧走,三个往右侧走。
宋恩泽盘算。码头不大。集装箱只有七八个。全搜一遍,不超过十分钟。他必须在十分钟之内,要么离开,要么让李建国的人过来。
但他不能喊。一喊就暴露了。
沈清辞。
他想到桑塔纳停在一百米外。沈清辞在车里。如果她看到了面包车——
“嘟——嘟嘟嘟——”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长一短三短。
是桑塔纳。
六个人的手电筒同时转向喇叭方向。
“去看看。”一个人说。
两个人朝喇叭方向跑过去。
宋恩泽趁这个空当,拉着郑远山,从集装箱缝隙里钻过去。郑远山的腿不好使,跑不快。宋恩泽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往码头东边的防波堤方向走。
防波堤下面有一条排水沟。宋恩泽扶郑远山跳下去。水沟里有半尺深的积水。两个人蹲在沟里。
码头方向传来喊声。
“车是空的!人跑了!”
宋恩泽盘算。车是空的。沈清辞按了喇叭之后跑了。她跑去哪了?
不能想。先解决眼下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屏幕亮了。有信号。
他拨了李建国的传呼机。输入一串数字。113——报警暗号。
大哥大关机。
排水沟往东延伸了五六十米。宋恩泽拉着郑远山顺着沟往东走。水沟越来越窄。最后通向一个出水口。出水口被铁栅栏挡着。过不去。
身后有手电筒的光照过来了。
“下面有人!”
宋恩泽回头。一个手电筒从防波堤上方照下来。两个黑影站在上面。
他盘算。跑不了了。
郑远山喘得厉害。他的腿撑不住了。
“宋恩泽。你先走。”郑远山靠在沟壁上。
“你把话说完。”宋恩泽没动。
“什么话?”
“龙哥是谁派来的。”
郑远山看着他。排水沟里光线很暗。但宋恩泽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你去查一个人。省公安厅技侦处,前处长——”
“别动!”
上面的人跳下了排水沟。水花溅起来。宋恩泽侧身。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宋恩泽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对方吃痛,松了手。宋恩泽右手一肘,打在那人的下巴上。那人往后倒了两步。
第二个人从上面跳下来。手里多了根棍子。一棍子抡向宋恩泽的头。
宋恩泽蹲下。棍子从头顶扫过去。他抓住棍子的另一端,猛拉。那人没站稳,被拽进积水里。
郑远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第三个跳下来的人砸过去。没砸中。
三个人围了上来。
宋恩泽退到死角。背后是铁栅栏。
“谁派你们来的。”宋恩泽说。
没人回答。一个人从腰后抽出一把刀。
远处响了哨声。尖利的警哨。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李建国的声音。
排水沟上方亮起几束强光手电。四个便衣警察站在防波堤上。其中一个手里端着枪。
沟里的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拿刀的那个把刀扔了。转身就跑。
“站住!”
没站住。三个人朝出水口方向冲过去。铁栅栏上面有缝隙。他们翻了过去。
李建国带人从上面跳下来追。
宋恩泽没追。他蹲下来扶起郑远山。
“你没事吧。”
郑远山坐在水里。裤子全湿了。他摇摇头。
“你刚才要说什么。省公安厅技侦处前处长。叫什么名字。”
郑远山张了张嘴。
“高德胜。”
宋恩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高。
“老高”。
“郜洪生——”
“是假名。”郑远山说,“他真名叫高德胜。你爸查的走私案,从郜洪生查到最后,发现郜洪生就是技侦处的人。是他们自己在走私。你爸掌握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那封信就来了。”
宋恩泽靠在铁栅栏上。积水浸到他的小腿。
他爸查的人,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不是外面的商人。“郜洪生”是一个化名。真正的身份,是省公安厅技侦处的官员。
他爸是被自己人杀的。
“高德胜现在在哪。”
“退休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今晚来的这些人,就是他安排的。”
远处传来李建国的声音。
“跑了两个。抓住一个。”
李建国从防波堤上走下来。手电筒照到排水沟里的两个人。
“你没事吧。”李建国看着宋恩泽。
“没事。”
“这位是——”
“郑远山。以前在刑侦队。我爸的搭档。”
李建国打量了一下郑远山。
“不认识。我进局的时候,你爸的案子已经结了。”
“他之前一直躲着。”宋恩泽说。
李建国蹲下来看郑远山的腿。
“腿伤多少年了。”
“十三年。”
“没治过?”
“不敢去医院。”
李建国盘算。一个前刑警。躲了十三年。腿伤都不敢去医院治。能让一个警察怕成这样的人,不是小角色。
“今晚来的人,知道来头吗?”李建国问宋恩泽。
宋恩泽看了一眼郑远山。
郑远山摇头。意思是不要说。
宋恩泽盘算。李建国是自己人。但高德胜在省公安厅待了几十年。他不知道李建国跟高德胜之间有没有交集。在没弄清楚之前,不能全盘亮牌。
“还不确定。抓到的那个人,能审出来吗。”
“刚看了一下。身上没有证件。嘴很硬。得回局里慢慢审。”
“李叔。这个人先别走正式程序。”
李建国皱了一下眉。
“你什么意思。”
“走正式程序,他的人会知道。知道了就会灭口。”
李建国站起来。他看着宋恩泽。
“你查到的东西,是不是涉及公安系统内部的人。”
宋恩泽没回答。
李建国盘算了几秒。
“行。我先关两天。以寻衅滋事的名义。你有两天时间。”
“够了。”
李建国带着郑远山和抓到的那个人先走了。派了一辆车送郑远山去安全的地方。
宋恩泽走出排水沟。裤子湿透了。鞋里全是水。他走到桑塔纳停的地方。车还在。门没锁。车钥匙在座位上。
沈清辞不在车里。
他打开后备箱。没人。
他往路边的草丛里看了看。
“沈清辞。”
没人回答。
他拨沈清辞的传呼机。等了三分钟。没有回电。
宋恩泽盘算。沈清辞按完喇叭之后,应该跑了。两个人追过去,发现车是空的。她跑进了附近的废弃区域。
他拿着手电筒,沿着路边往喇叭响过的方向走。走了五十多米。
路边的一个废弃集装箱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
宋恩泽拉开集装箱的门。沈清辞坐在里面。集装箱的角落里黑漆漆的。她的脸看不清楚。
“你没事吧。”宋恩泽说。
“没事。”
她站起来。宋恩泽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沈清辞的裤腿上沾了土。膝盖磨破了一块。手里抓着一根生锈的钢管。
“你从哪找的。”宋恩泽看着钢管。
“地上捡的。”
“你打算用这个打谁。”
“谁追我打谁。”
宋恩泽把手电筒关了。
月光从集装箱的破洞里照进来。沈清辞把钢管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集装箱里回荡了一下。
两个人站着。离得很近。她身上有铁锈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
“查到了?”沈清辞问。
“查到了。”
“谁。”
“省公安厅技侦处,前处长。高德胜。”
沈清辞没说话。
“‘老高’就是他。郜洪生也是他的化名。”
“你准备怎么办。”
宋恩泽伸手。帮沈清辞把头发上粘的一根枯草拈掉。动作很短。一下。
“先回厂里。”
两人走回桑塔纳。上车。
宋恩泽发动车子。开出码头区域。上了大路。
“你按喇叭的时候,那两个人追你了?”
“追了。我从副驾驶那边的门下车,往集装箱那边跑的。他们搜了一圈没找到。后来听到码头那边有动静,就跑回去了。”
“跑的时候摔了?”
“绊了一跤。不碍事。”
宋恩泽盘算。沈清辞一个人按喇叭引走了两个人。给他争取了时间。如果不是这几秒钟,他可能还在集装箱后面被堵着。
“下次别干这种事了。”他说。
“下次你别一个人去。”
宋恩泽没接话。
开了一会儿。沈清辞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高德胜。他在省公安厅干了多少年。”
“不知道。查。”
“怎么查。省厅的人事档案你拿不到。”
“不用拿档案。问人就行。”
“问谁。”
“李建国抓到的那个人。”
沈清辞盘算。李建国只肯关两天。两天之内,要从那个人嘴里撬出高德胜的底细。但那人嘴硬。
“李建国审不出来怎么办。”
“不让李建国审。”
“那谁审。”
宋恩泽打转向灯。拐上回蛇口的路。
“老齐。”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老齐是侦察兵出身。审讯这种事——
“你让保安公司的人审犯人?”
“不是审。是聊天。”
“聊什么天。”
“聊他这辈子干过什么亏心事。”
回到工厂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齐站在大门口。看到桑塔纳开进来,跑了过来。
“宋老板。出什么事了。沈会计半个小时前传呼了罗工一次,说码头出了状况。我差点带人过去。”
“没事了。”宋恩泽把车熄火。
“齐连长。明天有个活。”
“说。”
“去李建国那里。他手里有一个人。你去跟那人聊聊。”
“聊什么。”
“他的老板叫高德胜。我要知道高德胜现在住在哪,身边有几个人,每天干什么。”
老齐点头。没多问。
宋恩泽走进办公室。拿出那份清单。
四十多条记录。十九次“老高”。从七一年底到七二年九月。
他用笔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字。
“高德胜。省公安厅技侦处。前处长。”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他写了三个字。
“龙哥。”
龙哥是高德胜派到深城来的。龙哥死在看守所。死前见了一个叫何志远的香江律师。何志远给龙哥带了一份关于宋长明案子的口供。
龙哥为什么要留这份口供?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杀他的人。
高德胜。
龙哥是被灭口的。
宋恩泽把清单折好。放进铁盒。
他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宋长明穿着旧式警服。站得很直。旁边是年轻的李建国。
他翻到照片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七二年八月。东角码头。”
他爸死前两个月,在东角码头拍过照。
宋恩泽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
办公室门推开了。沈清辞拿着一个药箱走进来。
“膝盖给我看看。”宋恩泽说。
“不用。”
“你裤子上有血。”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右膝盖的位置,确实渗了一小片。她把药箱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把裤腿卷上去。
擦伤。不深。皮蹭破了一块。
宋恩泽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签。给她擦伤口。
沈清辞没出声。碘酒涂上去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紧了一下。
“疼?”
“不疼。凉。”
宋恩泽贴了一块纱布。把裤腿放下来。
他还蹲在那。
沈清辞低头看他。
“你裤子也湿了。”她说。
“没事。”
“你在排水沟里待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
“查到的东西值不值十分钟。”
宋恩泽站起来。
“值。”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你今天替我挡了一次。”
沈清辞把药箱收起来。
“我替你挡了三次。按喇叭一次,跑路一次,没有当场吓哭一次。”
宋恩泽没笑。但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
“明天——”
大哥大响了。
宋恩泽接起来。
“宋老板。”彪哥的声音。
“说。”
“你让我查的何志远。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不是律师。他是高德胜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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