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宋恩泽在工厂里待了一整天。
上午开会。代工线的品控出了问题。三千台CD唱机,有两百多台开机就读不了盘。东洋光电的人验货不通过。
“焊接温度低了。锡没吃满。”罗启明拿着放大镜看焊点。
“工人技术不行?”
“培训不够。东洋光电只派了一个技术员,教了两天就走了。工人自己摸索,出错率高。”
宋恩泽拿起一台退回来的唱机。翻过来看底部。螺丝拧得歪歪扭扭。外壳上还有个指纹印。
“谁装的这台。”
车间主管翻了一下记录本。“八号工位,小陈。”
“叫过来。”
小陈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塞在帽子里。手指上全是焊锡烫的痕迹。她站在宋恩泽面前,低着头。
“这螺丝你拧的?”宋恩泽把唱机翻过来给她看。
“嗯。”
“歪了。”
“螺丝刀不好使。”
“换一把。”
“只有一种型号。”
宋恩泽看了一眼车间里的工具箱。十几个工位共用三套工具。螺丝刀磨秃了,镊子缺了尖。
“罗工。列个单子。需要什么工具,全部买新的。每个工位一套。”
罗启明估了个数。“大概四千块。”
“买。”
沈清辞在旁边记账。“账上还有八千多。花四千买工具,工人下个月的工资——”
“代工费结了就有了。”
“退货的那批呢。返工要时间。东洋光电的结算按合格品计数。两百多台退货,就是三千多港币没了。”
宋恩泽盘算。代工利润本来就薄。退货一多,连人工都裹不住。必须把良品率提上去。
“小陈。”宋恩泽说。
“嗯。”
“从明天开始,你当八号工位的小组长。五个人一组。你负责检查焊点。每天下班前,每台唱机你都过一遍。发现不合格的,当天返工。返工的活算加班费。”
小陈抬头看他。
“为什么是我。”
“你手上的烫痕最多。说明你焊的量最大。”
小陈低下头。耳朵红了。
下午。宋恩泽又去了实验室。
顾海峰把三块板并成了一块。新板子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一。排线也短了。
“试过了。信号干扰小多了。画面能跑到四十五秒。”顾海峰说。
电视屏幕上,那个洗头的女人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动作也流畅了一些。但到最后十五秒,还是会卡。
“数据量太大。芯片算不过来。”许良说。
“声音呢?”
“没加。画面都跑不完,声音加上去更卡。”
宋恩泽蹲下来看电路板。板子上密密麻麻的焊点,比代工线上精细得多。
“东洋光电给的那六块芯片,能不能并联?”宋恩泽问。
罗启明摇头。“芯片接口不一样。不能直接并。要设计适配线路。”
“设计要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
宋恩泽站起来。
“给你一周。”
罗启明没反驳。他已经习惯了宋恩泽的节奏。别人给三个月的活,到他这变成一周。奇怪的是,每次赶出来的东西,虽然粗糙,但都能用。
宋恩泽出了实验室。太阳快落山了。
他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又拿了一包红塔山。
沈清辞坐在办公桌对面。她一下午都在算账,面前摆了三本账本,但一个字也没写。
“几点走。”她问。
“七点出发。”
沈清辞把账本合上。
“李建国到了吗。”
“下午三点就到了。他带了四个人,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废弃屋子里蹲着。”
“你怎么联系他。”
“不联系。出事他会过来。不出事他就当没来过。”
六点半。老齐从外面进来。
“宋老板。车准备好了。我带两个人跟你——”
“不用。”
“宋老板。”老齐站在门口,“那地方太偏了。万一有情况,叫人都来不及。”
“李建国在附近。”
“公安的人有时候不管用。”
宋恩泽拿起手电筒。
“齐连长。你留在厂里。万一出事,你是这里唯一能扛事的人。”
老齐盘算。这话有道理。宋恩泽如果出了事,工厂、工人、研发项目,都需要人撑住。但他还是觉得不安。
“带把刀。”老齐说。
“不带。对方说了一个人来。我带武器,就是给他翻脸的理由。”
老齐把门让开。
宋恩泽出了大门。
沈清辞追出来。
“我在车里等你。不下去。”
“不行。”
“我不进码头。车停在路边。”
宋恩泽看着她。
“你在车里能干什么。”
“记车牌号。”
宋恩泽没再拒绝。
桑塔纳开出蛇口。往东角码头方向走。天已经全黑了。路越走越窄。最后半公里,全是土路。两边是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铁架子。
码头到了。
宋恩泽把车停在一百米外。熄火。关灯。
“锁好门。别开窗。”他对沈清辞说。
沈清辞点头。
宋恩泽下车。拿着手电筒。一个人往码头走过去。
东角码头废弃后,水泥地面开裂,长满了杂草。码头边缘没有护栏。海水拍打着岸基,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宋恩泽站在码头中央。打开手电筒。朝四周照了一圈。
没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五。
等了五分钟。
八点整。
码头左边的一个集装箱后面,走出一个人。
男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个子中等。走路有点跛,右腿比左腿慢半拍。
宋恩泽把手电筒照向他。
男人抬手挡了一下光。
“宋恩泽?”
“你是谁。”
男人走到离宋恩泽大约五米的地方站住了。
“我叫郑远山。以前是你爸手下的刑警。”
宋恩泽盘算。他爸手下的人。他不认识。但李建国没提过这个名字。
“你打的电话。”
“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老高’。”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沈国平。”
宋恩泽的手电筒没动。沈清辞的三舅。他没有把查“老高”的事告诉别人。唯一知道的,就是沈国平。
“沈国平跟你什么关系。”
“老朋友。当年你爸查郜洪生的案子,我是你爸的搭档。调查过程中,我跟沈国平打过交道。他是码头管理处的人,给我们提供过情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工厂找我。”
郑远山往前走了两步。
“因为我不能让人看到我。”
“为什么。”
“因为当年你爸出事之后,我也被人追杀。我换了名字,躲了十三年。”
宋恩泽把手电筒往下移了一点。照到郑远山的右腿。
“腿怎么了。”
“中过一枪。跟你爸同一天晚上。”
宋恩泽盘算。如果这人说的是真话,那他跟他爸一起去了码头。一个死了,一个活着跑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郑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抖了一下。他花了两次才把烟点着。
“你爸收到一封信。信上说郜洪生要在东角码头交一批军火。你爸没跟局里报告,因为信上说局里有内鬼。他只叫了我。”
“两个人来的?”
“对。凌晨一点多到的码头。码头上没有货,也没有郜洪生。但有人在暗处等着。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你爸的胸口。第二枪打中我的腿。我爬到集装箱后面躲起来。你爸倒在地上。”
郑远山吸了一口烟。
“我听到有人走过来。穿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清楚。他走到你爸身边,蹲下来。我没敢看。只听到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长明,对不起。’”
宋恩泽的手指收紧了。对不起。叫名字。是认识的人。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太暗了。但我认得那双皮鞋。”
“什么皮鞋。”
“棕色的三接头。国产的。当时只有干部才穿那种鞋。”
“然后呢。”
“那个人把你爸身上的枪拿走了。又从你爸的口袋里拿走了什么东西。然后他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打电话报警。是同一个人。”
宋恩泽盘算。杀人之后,自己报警。说明他不想让宋长明死得不明不白。他要让人找到尸体。但同时,他拿走了枪和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封信。
“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去找局里。”
“我去了。”郑远山的声音低了,“我爬回家。第二天,拖着伤腿去了局里。我找了副局长。把当晚的事说了。副局长让我等消息。”
“然后呢。”
“等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有人来我家。两个人。拿着匕首。差点把我捅死。”
“副局长派的。”
郑远山摇头。“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我不敢再待在省城。我跑了。换了名字。去了广西。种了十三年甘蔗。”
“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因为龙哥死了。”
宋恩泽没料到这个答案。
“龙哥跟我爸的事有什么关系。”
郑远山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龙哥不是普通的黑社会。他是被人派到深城来的。那个派他来的人——”
码头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郑远山的脸色变了。
“有车。”
宋恩泽关掉手电筒。抓住郑远山的胳膊。两人退到一个集装箱后面。
宋恩泽扒着集装箱边缘往外看。码头入口处,停了两辆车。不是李建国的车。李建国的车他认识,是那种老式切诺基警用越野。
这两辆是黑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手电筒。
其中一个人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里码头空旷,声音传得远。
“找到他。”
不是广东口音。
宋恩泽盘算。不是龙哥的人。龙哥的人已经被抓完了。不是彪哥的人。彪哥不敢在他头上动土。
那是谁的人?
郑远山抓住宋恩泽的袖子。他的手冰凉。
“是他们。”郑远山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找了我十三年。”
宋恩泽的脑子飞快地转。六个人。两辆车。自己没带武器。沈清辞还在一百米外的桑塔纳里。李建国在附近的废弃屋子里,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59/292102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