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黑市。
这地方没有名字，就是一片自发形成的老旧街区。白天冷冷清清，一到晚上，各路人马就从阴影里钻出来。卖的确良布的，卖蛤蟆镜的，卖港台磁带的。这里是官方供销系统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混乱，但充满了活力。
胡三这几天，就混迹在这里。他没说自己有货，只是见人就吹牛，说自己有个北方来的哥们，路子野得很，跟军区搭上了线，准备搞一批“大件”来孝敬首长。
“多大？”一个卖电子表的倒爷问。
“彩电。”胡三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索尼的。听说拉了一火车皮。”
一火车皮。这个词像炸雷一样，在倒爷们的圈子里传开了。这年头，谁都缺货。尤其是彩电这种镇宅的宝贝，简直就是硬通货。有钱都买不到。现在听说有人能搞到一火车皮，所有人的心思都活了。
“胡三哥，这消息准不准？”
“你那哥们什么时候到货？给兄弟们透个底，咱们凑钱，先订几台。”
胡三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是给军区办事的，能漏到咱们手里几台就不错了。价钱嘛，肯定低不了。”
胡三越是这么说，倒爷们心里越是痒痒。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几天下来，“北方军区要搞一车皮彩电”的消息，已经成了黑市的头条新闻。连带着彩电的价格，也开始水涨船高。原来黑市一台两千五，现在已经有人喊到三千，而且是有价无市。
宋恩泽回到省城的时候，市场已经被胡三预热得差不多了。
他没急着出货。而是先去了第一饭店，把齐主任和几家大饭店的采购经理请到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宋恩泽什么都没提，就是喝酒，聊天。但饭局结束后，每个经理的口袋里，都多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第二天，一个消息通过这些经理的嘴，传了出去。宋老板从南方搞到一批顶级的索尼彩电，准备作为福利，分给手下的核心渠道商。数量不多，价高者得。
这一下，整个省城的商圈都炸了。黑市的倒爷抢，那是小打小闹。现在，连第一饭店这种官方背景深厚的单位都下场了，说明这批货的来路绝对正。而且，这不仅仅是买一台电视，这是在跟宋老板拉关系，挤进他的核心圈子。
宋恩泽的仓库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来的不只是倒爷，还有各个单位的后勤科长，甚至一些国营工厂的厂长。每个人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宋恩泽让胡三在仓库门口摆了张桌子。
“不零售。”胡三拿着个大喇叭喊，“十台起批。每台三千五。只收现金，当面点清。”
这个价格，比黑市的价钱还高了五百。但没人觉得贵。现在这不是价格问题，是资格问题。能从宋恩泽手里拿到货，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我来二十台！”一个国营棉纺厂的厂长，直接让司机把两个装满钱的皮箱放在桌上。
胡三的人过去开箱验钱。点钞机哗啦啦地响。
宋文峰带人在仓库里发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场乱中有序。
一个上午，一百台彩电，出掉了八十台。桌上堆的现金，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剩下二十台，宋恩-泽没卖。他让胡三把货拉走，分给了手下的核心兄弟，还有几个常年合作的政府部门。比如县运输队的刘队长，外贸局的孙科长。这些都是不要钱的。
宋恩泽算账。送出去的人情，比卖掉的钱更值钱。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关系网。
一天之内，二十八万现金回笼。扣掉七万的本金和三万的打点费用，净赚十八万。
宋恩泽把钱装进几个大帆布袋，直接拉到小坪村。当钱倒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时，沈清辞和陈红都看呆了。她们算过这笔买卖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
“清辞。拿十万出来。给所有工人，预发三个月工资。”宋恩-泽说。
沈清辞点头。她明白，这是要稳住人心。接下来要跟林耀华打硬仗，后方不能乱。
“剩下的钱，全部投进去。去周围的村子，有多少地瓜收多少。机器不够，就去省城买。人手不够，就从别的村招。”宋恩泽看着桌上的钱，“林耀华要十万斤，我们就给他做二十万斤。”
陈红不理解。“宋老板，我们生产得越多，不是陷得越深吗？”
“不。”宋恩泽看着她，“他以为地瓜干只能当零嘴卖。但他不知道，地瓜干还能当军粮。”
宋恩泽拿出那份跟水泥厂换水泥的报废化肥申请。他把文件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他拿笔，在背面写下几个字：高能量脱水军用口粮（红薯干）改良方案。
他盘算。普通的地瓜干，甜，顶饱，但不耐放，容易受潮。军队的野战口粮，要求严苛。必须是高能量，易携带，而且保质期长。
“清辞。你去联系省食品研究所。找个姓王的教授。就说，我们村办工厂想跟他合作，开发一款新型食品。”宋恩泽把写了字的纸递过去，“把这个方案给他看。告诉他，只要能解决真空包装和长期防腐的问题，技术转让费，我们出五千。”
五千块。在当时，对一个科研人员来说，是一笔巨款。
“另外。”宋恩-泽转向陈红，“你回省城。去一趟军区。找周卫国老连长。就说，我有一样好东西，想让他引荐给军区后勤装备部。”
陈红接过任务。她心里盘算，宋恩泽这是在下一盘大棋。林耀华以为自己在第五层，但宋恩泽已经到第十层了。他根本没想过要在供销社的渠道里跟林耀华纠缠。他要的是降维打击。
沈清辞和陈红分头行动。沈清辞去了省城，找到了食品研究所的王教授。王教授一看方案，又听说了五千块的技术转让费，当场就答应了。真空包装技术，实验室里早就有了，只是没有企业愿意投入成本去应用。现在有人肯花钱，他求之不得。
陈红也见到了周卫-国。周卫国一听是给部队搞后勤装备，立刻就来了兴趣。他亲自带着陈红，去了后勤装备部，见到了一个姓刘的副部长。
小坪村的加工厂，机器全速运转。从周围村子收来的地瓜堆积如山。新招来的一百多个工人，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
半个月后。第一批改良版的地瓜干生产出来了。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经过二次烘烤，水分极低。最关键的是，外面多了一层透明的塑料包装，用新买的真空机抽干了空气，封得严严实实。
宋恩泽撕开一包，掰了一块。口感很硬，但嚼起来非常香甜。一小块下肚，胃里就有了热乎乎的感觉。
“装箱。”宋恩-泽下令。
第一批一万斤“军用口粮”，装上卡车，由陈红押运，直接送到了军区后勤装备部。
刘副部长带着几个参谋，当场开箱验货。一个参谋撕开一包，尝了尝，眼睛一亮。
“部长，这东西能量高，顶饿！而且这包装，扔水里都不会坏。比咱们现在发的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刘副部长也尝了一块。他盘算。部队拉练，最头疼的就是口粮问题。压缩饼干硬得能砸死人，还难吃。这地瓜干，解决了大问题。
“多少钱一斤。”刘副-部长问。
“供销社收，五毛。”陈红说，“我们给部队，算拥军价，一块。”
刘副部长看着陈红。他算账。供销社五毛，给部队一块。这拥军价，拥得有点贵。
陈红笑了笑。“刘部长。供销社收的，是散装的。我们给部队的，是真空包装，加了双倍的糖，保质期一年。成本不一样。”
刘副部长点头。他知道，技术是要钱的。一块钱一斤，能换来全军战士的野战口粮升级，这笔账，划算。
“十万斤。我们先订十万斤。”刘副部长当场拍板，“马上打预付款。”
陈红从军区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二十万的军用支票。她坐在车里，看着支票上的红印，心里全是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宋恩泽为什么敢接林耀华的单。
因为林耀华看到的，是地瓜干。而宋恩泽卖的，是战略物资。
两人玩的根本不是一个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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