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带来的十几个兄弟,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彩电纸箱,眼睛发直。这年头,谁家要是有这么一台,在整个大院里走路都是横着走的。现在,这里有一百台。
“宋老板,这批货怎么出?”胡三搓着手,他心里算账,这批货要是全让他来散,他手底下的人这个月光提成就能拿到手软。
“不急。”宋恩泽撕开一箱,让宋文峰搬出一台。索尼的特丽珑彩电,二十一寸,木纹外壳,方方正正。宋恩-泽找了个插座,接上电源。按下开关,屏幕亮起,雪花闪烁。
“找根天线来。”宋恩泽说。
胡三连忙跑出去,从自己办公室拆了一根简易天线过来。接上后,屏幕上出现了省电视台的模糊图像。
“图像清楚,没问题。”宋恩泽关掉电视,“先在仓库放两天。”
胡三不解。“宋老板,这玩意儿是金疙瘩,放手里烫手。早点出了,钱落袋为安。”
“现在出,价钱高不了。”宋恩-泽算账。黑市上虽然缺货,但突然冒出一百台,会把价格打下来。他要等。等他放出去的风声,把市场彻底吹热。让那些手里有钱的人,为了抢一台电视,自己把价格抬上去。
宋恩泽拿出两万块钱,递给胡三。“这是给深城那位彪哥的辛苦费。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坐飞机送过去。当面交给他。”
胡三接过钱。他盘算,宋恩泽这事办得敞亮。道上混的,最讲究这个。收了钱办事,事办完了,说好的酬劳一分不少。以后再有事找彪哥,路就好走多了。
“我亲自去一趟。”胡三说。这不仅是送钱,也是去认个门路。能搭上蛇口码头的地头蛇,对他以后在省城的生意也有好处。
宋恩泽又拿出五千块。“这五千,你手下的兄弟分了。这几天嘴巴都闭紧点,谁要是把仓库的事说出去半个字,你知道该怎么办。”
“明白。”胡三把钱揣进兜里。他知道,宋恩泽这是恩威并施。有钱一起赚,但谁要是坏了规矩,后果也得自己担着。
胡三办事利索,当天就飞了深城。仓库这边,宋恩泽让宋文峰带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他自己则提着一个装了两台彩电的纸箱,坐车去了省军区大院。
车停在周卫国楼下。宋恩泽扛着箱子上去。周卫国正在家里看报纸,看到宋恩泽扛着个大箱子进来,有些意外。
“你小子,又给我带什么山货了?”周卫国放下报纸。
“彩电。”宋恩泽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周卫国看着崭新的索尼彩电,眼睛亮了。“你从哪弄来的?”
“南方。”宋恩泽说,“给老连长您改善生活。还有一台,您帮我送给后勤部的马干事。”
周卫国盘算。这小子,人情世故玩得明白。送礼,从来不只送一个。他这个老连长,加上后勤部管账的实权干事,两边都送到。路就越走越宽。
“你那采购站,最近没出什么事吧?”周卫国问。他听说了审计组去小坪村的事,但不知道结果。
“交了两万块利润,拿了表扬。”宋恩泽说。
周卫国哈哈大笑。“你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他拍了拍彩电,“行,这礼我收了。马干事那边,我给你送到。”
从周卫国家出来,宋恩泽又去了外贸局。孙科长办公室里,孙科长正对着一堆文件发愁。
“小宋,你可来了。”孙科长看见宋恩泽,像是看到了救星,“林耀华那个混蛋,给我下了个套。”
宋恩泽拉开椅子坐下。“怎么说。”
“他拿到了省供销总社的批文,以支援农业建设的名义,调拨了一批化肥给我。”孙科长指着桌上的文件,“但这批化肥,质量有问题。是南方一个小厂生产的,含氮量根本不达标。日本客商那边要是用了,出了问题,这责任我得背一半。”
宋恩泽算账。林耀华这是在报复孙科长。他不敢直接动孙科长,就用这种法子,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他。孙科长要是把这批化肥发出去,就得罪了外商。要是不发,这批货积压在仓库,也是他的责任。
“林耀华想干什么。”宋恩泽问。
“他想让我去找他求情。”孙科长说,“然后他再出面,把这批货调拨给地方乡镇,卖个人情。一来一回,恶心我,他还立了功。”
宋恩泽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供货单位,是省供销总社下属的一个三级公司。法人代表,姓林。是林耀华的一个远房堂弟。
“这批货有多少。”宋恩泽问。
“两百吨。”
宋恩泽盘算。两百吨劣质化肥。对农民来说是毒药,但换个地方,也许就是宝贝。
“孙科长。你把这批货,按废品价处理给我。”宋恩泽说。
孙科长愣了。“你要这堆垃圾干嘛?真拿去种地,烧苗。”
“我拿去铺路。”宋恩泽说。
孙科长没听懂,但他现在只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行。你拉走。给我写个报废处理的申请就行。”
宋恩泽当场写了申请。孙科长签了字,盖了章。宋恩泽拿着文件,走出外贸局。他没回仓库,而是开着车,直接去了县城。
县水泥厂。厂长办公室。宋恩泽把外贸局的文件放在桌上。
“厂长。我有一批化工原料。想跟你们换水泥。”宋恩ZE泽说。
厂长拿起文件看了看。“化肥?我们要这玩意儿干嘛。”
“这不是普通的化肥。”宋恩泽说,“这是高氮复合肥。烧起来,热值比你们现在用的煤高。而且烟少,不污染。”
厂长半信半疑。化肥能当煤烧?
“你们拉一车去锅炉房试试。”宋恩泽说,“要是好用。我这两百吨化肥,全换成水泥。按市场价,一吨换一吨。”
厂长盘算。厂里的煤炭指标紧张,每个月都得去煤炭局求爷爷告奶奶。如果这化肥真能当煤烧,那可是解决了大问题。试试也不亏。
厂里派了辆卡车,去省城外贸局的仓库,拉了一吨化肥回来。直接推进了锅炉。锅炉工过来看火。半小时后,锅炉工跑回来,满脸兴奋。
“厂长!那玩意儿太顶了!火旺,没黑烟!炉膛温度比烧煤还高!”
厂长一拍大腿。“换!马上换!”
宋恩-泽用两百吨没人要的劣质化肥,换回了两百吨紧俏的水泥。他让宋文峰组织村里的拖拉机队,连夜把水泥拉回小坪村。
小坪村。加工厂的院子里,水泥堆成了山。沈清辞看着这些水泥,不知道宋恩泽要干什么。
“把村西头那片荒地,全平了。”宋恩泽对宋文峰说,“围上墙,建新厂房。再盖一排宿舍。以后厂里的工人,全住进宿舍。军事化管理。”
沈清辞算账。建新厂,扩大规模。这是好事。但军事化管理?
“村里人散漫惯了。能服管吗?”沈清-辞问。
“不服管的,开除。”宋恩泽说,“小坪村的饭碗,现在金贵得很。有的是人想来。”
他要建的,不只是一个工厂。是一个独立的王国。有自己的生产线,自己的运输队,自己的安保,现在还要有自己的宿舍区。把所有人的吃喝拉撒,全都绑在工厂的战车上。这样,人心才不会散。
正说着,陈红从省城回来了。她一进院子,就看到堆成山的水泥,还有热火朝天的工地。
“宋老板。这是要扩建?”陈红问。
“建二期。”宋恩-泽说。
陈红看着宋恩泽。她盘算,自己刚回村没几天,这边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彩电的事没让她沾手,现在建厂的事,好像也没她的份。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边缘化。
“宋老板。省城那边,林耀华有动静了。”陈红说。
“说。”
“他接下了帮你卖地瓜干的活。”陈红从包里拿出一份订单,“省供销总社,第一批,订货十万斤。”
沈清辞听到这个数字,手里的算盘停了。十万斤。小坪村加工厂就算把机器二十四小时开着,一个月也生产不出来这么多。
“他想撑死我们。”沈清辞说。
宋恩泽接过订单。上面盖着省供销总社的红印。林耀华签字。
“他不是想撑死我们。”宋恩泽把订单递给沈清辞,“他是想把我们的钱,全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地瓜干。”
宋恩泽算明白了。林耀华下了个大订单,工厂就得玩命生产。买地瓜,雇人工,水电开销,全都要钱。等货生产出来了,林耀华只要找个借口,说销路不畅,拒不付款。那小坪村所有的流动资金,就全砸在这十万斤地瓜干上了。工厂立刻就得停摆。
这一招,阴险,而且无解。因为订单是真的,白纸黑字,公章都在。你不能不生产。
“接单。”宋恩-泽对沈清辞说,“告诉他,一个月内交货。”
陈红看着宋恩泽,她觉得这个男人疯了。明知是陷阱,还要一脚踩进去。
“钱呢?我们账上没那么多现金去收十万斤地瓜。”沈清辞说。
宋恩泽看着省城的方向。
“钱,很快就有了。”
三天前放出去的风声,该起作用了。省城那些憋坏了的倒爷们,口袋里的钱,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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